远去的水碾


■陈朝晖
  在茂名市博物馆民俗展厅内,有一处常引得观众驻足流连的展陈场景:一架硕大的木水车倚墙而立,石碾安卧于半圆形石碾槽之中,一旁摆放着糠柜、风柜,还有一尊躬身劳作的人物雕像。围栏外侧悬挂着解说铭牌,墙面显示屏循环播放着演示水碾原理与作业过程的动画。孩童们总爱趴在围栏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水车周而复始地转动;随行的祖辈,便俯身给小孙子细细讲起旧时的劳作故事。
  很少人知道,这套水碾,是省内专家研究论证后认定的“我国目前发现、保存得最完整并进入博物馆展览的一套水碾”,具有十分重要的历史和研究价值,2022年被鉴定为国家三级文物。也很少人知道,它是一步一步,从我的童年走来的。
  20世纪50年代初,我父亲从南方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当时的化县(1958年复名化州县,1994年撤县设市)搞土改;土改结束,组织上让他从银行、教师等好几个职业里挑,他却挑了个清贫却自己喜爱的职业——当了一名人民教师,在化州安了家。母亲也是一名代课教师。父亲教书、母亲代课,在那个年代,我们家便自然成了“吃国家粮”的户口。20世纪60年代初我出生了,可偏偏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国家要压缩代课教师,母亲积极响应号召,成了压缩的对象,下了岗。好在她自小跟舅父学了一手裁缝手艺,便在家里替四乡八邻车衣服,凭手艺精良、为人诚信、收费低廉,赢得乡里的信任,挣一点微薄收入,加上父亲那点工资,把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拉扯长大。
  可那个年代,粮食终究是紧缺的。家里单靠国家供应的口粮不够吃,只能养猪、养鸡贴补,再到市场上买市价粮。当时我们家离广西的清湖墟较近,广西的粮比广东便宜;乡下还有一位年迈的外婆,在生产队出工,每年也能分些口粮。20世纪70年代初,供销社来了自行车分配指标,学校分给了我父亲,我父亲花一百多元买了一辆“红棉”牌双梁自行车(这车能载重)。从此,每年寒暑假,他就骑着那辆车,一趟趟往广西清湖墟、往外婆家运粮。
  我至今记得那年的暑假。父亲从外婆家运粮回来途中,下一个长斜坡,沙路打滑,连人带车摔倒在路上,手脚都伤得厉害,整整两个多月没能起身。后来父亲想了个法子:每次运粮都带上我。车尾架载着一百多斤粮食,我坐在粮袋上——那时我不过十岁,人轻,坐上去刚好压住车尾,保持平衡;遇到上坡,便跳下来帮忙推车。这法子用了近两年,父亲再没摔过。
  买回来的,是没有加工过的谷。那时的村庄还没有通电,没有机械加工粮食的作坊,附近村庄只有两间水碾作坊。于是,我便常跟着哥哥、跟着村里的大人,挑着谷去水碾房碾米。
  那是我对水碾最初的记忆。水碾房建在河边或小溪边,屋外是筑坝拦起的一汪清水,一根长长的木槽从高处引水下来,槽口装了水闸。掀开水闸,水便哗哗地冲进水车,巨大的木轮水车慢悠悠地转起来,水花溅上槽边的青苔;屋里,罗伞顶上的木齿轮咯吱咯吱地啮合着,两只石轮在碾槽里一圈一圈碾过去,米香混着糠皮的干爽气味,在小屋里弥漫。我总是出神地看着师傅开闸、关闸,看水一涌而入,水车便活了,石轮便动了。那份好奇,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少年心里。
  长大以后,我对机械、无线电有了兴趣,回头再看记忆里的水碾,才慢慢看清它的门道。
  一座水碾,大多是木制的,只在要紧处用上几件铁活。河边的碾房不过五十来平方米,屋外筑坝储水,木槽引水,槽口装闸;水车分内外两种,馆里这架是内水车,卧在屋内碾心轴下面,外面看不见。水力推动水车,经由水车中轴、中轴齿轮与立轴齿轮一层层咬合减速增扭,把动力传上中间的立轴——那根连通地上地下的立轴,有个很神气的名字,叫将军柱。立轴顶上撑着罗伞顶,罗伞顶上镶着用坚硬龙眼木雕成的齿轮,再带动横轴,横轴另一头又推动磨心轴上的齿轮,再一次减速,最后带动谷磨。谷磨的磨身是竹篾织的,磨盘用木板弯成,中间以泥土筑实,再打进火烤定型的竹齿;竹齿排成八卦的纹路,转起来,谷壳和米便一点点分了家。那两只石轮,是打石匠按尺寸凿的,直径约六十厘米,厚十二厘米;碾槽则由几十块石头拼成半圆,槽心磨得光光滑滑。糠柜上架着溜斗,柜里斜斜地绷着一张铜丝编的筛,米从侧口溜出,糠从正下方漏下。选址、选料都极讲究,要专业木工、打石、钉磨、打铁的老师傅通力合作,一处马虎,水碾便转不顺当。
  碾米的活计,也自有一套章法:先松出石轮,开闸磨谷;谷磨好了,把谷米倒进碾盘,装回石轮,再提起横轴上方那根小木条——它是提放齿轮的机关,好比汽车的离合器,切断磨谷的动力——然后开闸放水,石轮便飞速在碾槽上转动,把米碾白,把谷壳碾成糠。碾好的谷米取起来,放上糠柜过筛,米与糠便分头溜出;米里还夹着些没碾净的谷壳,再倒进风柜扬一遍风,借风力把轻飘飘的谷壳吹走,剩下的,才是真正的白米。一担谷,一百斤,单是碾米就要四十来分钟;磨、碾、筛、风全走下来,得一个多小时,可比人工碓舂快了十倍不止,加工费不过一斤半米,相当于五角钱。米糠也不浪费,正好用来喂猪、喂鸡鸭。
  水碾,是我国最早发明和使用的谷物加工机械。它创制于魏晋南北朝时期,专用于谷物脱壳、去麸,至今已有千余年历史;因依水而设,多见于广东、广西、贵州等水系丰沛的南方乡村。其机械传动原理(相当于汽车变速、变向传动原理),较西方同类装置早了近千年;而西方真正跨入机器时代的工业革命,迟至十八世纪60年代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其间千余载的时间差,足见先民智慧之卓绝。直至二十世纪70年代后期,柴油机与电力相继普及,机动碾米机兴起,水碾方才悄然退场。可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它曾推动着生产力前行,也温暖了无数人家的炊烟。
  2009年3月,我入职茂名市博物馆一年多,馆里的同事告诉我:信宜市朱砂镇某村还保存着一套完整的水碾,之前他们谈了六年,也没能征集回馆。一听到“水碾”二字,我心里一动——那不就是我的童年么。前后不到一个月,我便把它征集回馆,又腾出位置,按原貌一比一装配复原,让它成了馆里最受观众喜爱的展陈之一。我还凭童年的记忆,用现代知识把水碾的工作原理、作业过程一点点还原,又做了多媒体动画,让那套水碾,在屏幕上重新转了起来。
  如今,站在水碾展览场景前,看孩子们围着水碾问东问西,我常会想起那个夏天——父亲躬身的背影、尾架上的粮袋、沙路上两道深深的车辙,还有水碾房里那永不停歇的水声。
  水碾是远去了,碾米的人也老了。可它在我这里,从来没有远去。它从童年的河边,走进博物馆的展厅;从一个家庭的烟火,变成一座城市的记忆。那些木头、石头,连同那首唱了一千多年的“水磨谣”,都还静静地等在那里,等着懂它的人,一遍一遍,讲给后来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