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语文我的师(下)


一平
  达开高中是为纪念太平天国名将石达开而命名的,它坐落在西江边,校园很小,而且校舍也很陈旧。我插班到高二级的农医班,属于理科类,学习语数英政和理化生物七门课。这样看来,面临高考还在读上面那些文史著作似乎有点不务正业,好在没什么人管我。当时教物理、化学和生物、英语的几位老师都是上完课就走,跟我们没什么交流,都不记得姓啥了。除了李老师,我记得政治老师姓苏,脸上有个胎记,讲课时两道眉毛会不时舞动,令人印象深刻。还有教数学的覃老师,个子很小,体格很弱的样子。有一次晚修时教室停电,大家的桌上都点着一支蜡烛。后来有电了,大家都吹熄蜡烛,可是他中气不足,吹了好几下才吹熄火,看着真让人心疼。覃老师对教学十分认真负责,课后还抓了几个种子选手开小灶,我也有幸被他选中。可惜我那时的注意力主要放在文史上了。
  每天早上我都起得很早,跑跑步,然后在校门外的摊档买早餐、吃早餐。上课前经常有个空档,我就在临江的围墙边瞭望,胡思乱想,看太阳从江中升起,品味“日出江花红胜火”的意境。有时候兴起了,还拙劣地仿作一首。不过这个兴趣没保持多久,因为很快我就发现,唐诗宋词是中国文学的巅峰,值得欣赏、学习,但模仿之作有如狗尾续貂,抒情达意还是老实用现代汉语吧。

  轻松考了个全县第一名
  我其实在达开高中呆的时间还不到十个月,次年五月参加完预考就回海南了。海南是第二年才开始实行预考的。后来贵港的亲戚写信来告知我预考成绩,自然也是语文好过数学了。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中学前几年我都是偏理科的,没想到在达开高中这几个月就转向文科了。所以八一年第一次参加高考没考上也是预料中的。八一年暑假我准备回农场中学复读时,已经决定改考文科了。凑巧的是,这时我在南方日报读到当年广东文科状元的一篇报道,他来自信宜,也是复读时从理科改为文科的。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鼓励。
  鉴于农场中学的师资状况,我打定主意,除了数学课,其他什么课我都不去上,就在宿舍里自习。当时教语文课的仍然是徐老师。他仍然很认真负责任,有一天专程来到宿舍,说明天要讲重要的内容,要我务必去听课。第二天我去听了他的课,并没有发现什么重要内容,过后我又不去了。好在他再也没有来找我。
  其实那一年高考我考得最好的就是语文,成绩是全县第一名,96分(满分120)。当年相邻两个县的语文第一名也考上师专与我同班,他们的分数都比我低几分。这个分数放在现在的高考当然不够看,但那时大家的分数普遍不高,当年全省的语文第一名也只是103分。为这事,农场中学还举行表彰大会,请我父亲去介绍经验,并奖励我20元。
  那年高考我其他科成绩平平,全靠语文成绩把总分拉到专科线。而语文又是我学得最轻松的,这似乎值得多说几句。我那时没有什么复习资料,就是按照李老师的方法,把高中几年的课本翻来覆去地读。唯一的语文课外书是一本《宋词赏析》,大概收录了近百首词以及名家的赏析,我也是翻来覆去地读。此外,就是坚持写日记,虽然不能绝对做到天天写。写日记的好处是每天都回顾一下当天的所见所闻与所思,虽然做不到曾子说的“吾日三省吾身”,但总会有收获。而且写日记可以无所顾忌,随意挥洒,练笔最好。后来我听一位名家说及写日记的好处:“坚持三年必有小成,坚持十年必有大成。”按照他的理论,到1982年参加高考时,我才坚持了不到两年,算是打了六折的小成吧。

  四十年后的神奇重逢
  虽说语文考了高分,但我那时没有归功于徐老师。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徐老师曾经留给我一份宝贵的财富,那就是记录生活。当年他天天逼我们写日记,虽然觉得很讨厌,但我此后养成写日记和记录人生、记录社会的习惯,应该是拜他所赐。而这一习惯,促使我敏于思考、勤于写作,受用终身。至于说到读错字,面对庞大复杂的中国文字系统,谁敢说自己没有读错的时候?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在不断发现自己有读错的时候。后来看新闻,说到某某大牌高校的校长也读错字,心下就更加释然了。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我已经是中老年人了。孔子说,四十而不惑,我的醒悟似乎更迟了点,因为这时候徐老师已经去世了。为此我特别想念那位改变我人生轨迹的李老师。
  离开贵县后,我只回过一两次。那时它已经改成地级市的贵港了,而达开高中也已经迁到郊外,变成了一个很大的校园。但这似乎跟我没关系了,因为当年的老师、同学一直没联系过。
  2023年12月4日晚,我刚入住贵港市国际大酒店,就接到承办单位贵港日报社同仁的通知,请采访团成员到酒店旁边的一家餐馆用晚饭。出面接待的是贵港日报社总经理苏女士,她特意安排我这个年纪最大的团员坐到她身边。席间我与苏总聊起来,说我四十年前在达开高中读过书,她笑道她的亲哥也在达开高中教过政治。我问她是不是脸上有个胎记的,她说正是。这真是神一样的安排啊。就这样我联系上了苏老师、李老师和覃老师。
  采访结束后,我请几位老师吃了顿饭,见到了我心心念念的李老师。此时的她已经八十多岁了,精神矍铄,风采依旧。她其实已经不记得我姓甚名谁,但这不妨碍我当面向她表达谢意,并汇报我的经历。覃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瘦小,起初我还先入为主地以为他老得走不动了,饭后坚持要扶他回去。可是才走出酒楼门口,他就告诉我,他每天晚饭后要走三千步,不用人陪。苏老师年届七旬,看起来仍是年富力强,当天晚上他在电视上看到贵港电视台采访我的镜头,第二天又特别打电话来赞誉、鼓励了一番。真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啊。
  感谢上苍,让我在年届六旬的时候还能见到昔日的老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