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背后的香榄树
■许利雄
小时候,故乡老屋的屋背,长着两株很大的香榄树。听爷爷说,那是他爷爷亲手种下的。巧了,一公一母,就那么静静地并肩站着,像一对沉默的老夫妻,替几代人守着屋后的那片天。每年春夏之交,一株开满满一树的小黄花,一株结满满一树的小青果,给贫瘠的童年旧时光,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父亲终究因家庭的拮据,耐不住割树人的软磨硬泡,两株香榄树就这样被割树人割走了。长大后的我们,每每聊起故乡,总还是能看见它们——树冠很大很大,撑开像两把墨绿的巨伞。夏天的风从树梢走过,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清凉凉的,从耳朵一直淌进心里,这么多年了,从没停过。
公树满花少结果,母树硕果少开花,这是两株香榄树给我们留下的第一印记。每年春天,公树忽然就爆出满枝的嫩黄小花,细密密的,碎金一般,远远望去像一团温柔的烟雾。可那些花大部分都落了,只结零星几颗果子。母树却不同,它花很少,含蓄得很,可某一天你抬头,满树青果已经缀在那里,绿莹莹的,藏着光。
最热闹是八月果子熟透的时节。父亲腰上别着柴刀,手脚并用爬上高高的树杈,骑坐在那里,像一枚稳稳的钉子。他举着长长的竹竿往枝叶间一捣——噼噼啪啪,青黄的果子就下雨一般纷纷落下,滚在泥地上、草丛里、瓦片上。那响声清脆极了,附近的邻居也循声而来。大人拎着竹篮、簸箕,小孩赤着脚跑,猫狗也跟着凑热闹。树下很快围满了人,弯腰捡果子,你碰我一下,我笑你一声,七嘴八舌地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哪家的孩子又长高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头发上,一晃一晃的。那时候我总觉得,快乐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东西——竹竿一响,人来了,快乐也来了。
果子装满了担子,母亲挑回家,在井边一盆一盆地洗。水珠挂在青黄的果皮上,亮晶晶的。然后我们兄妹几人跟着她,抬着筐子去邻村的碾台。那是一方大大的石舂,母亲把果子倒进去,撒上粗盐和切碎的小红椒,撬动杠杆,一踩一踏地舂。果肉碎了,汁水渗出来,盐和辣椒钻进去,空气里漫开 一股又香又咸又辣的气味,呛得人打喷嚏,可那味道真好闻。碾好的黄榄果被装进一个个陶罐里,封好口,够送亲邻,也够一家人吃上一整年。早晨喝粥时挖一勺,咸辣里带一丝回甘,满口都是故乡的味道。
就这样一年一年,我们在树底下长大。后来我离开村子去镇上念书,再后来去了更远的城。每次回去,远远先望见那两株香榄树的树冠,心里就踏实了,像船看到了岸。再后来有一次回去,走到老屋背后,忽然觉得天宽了,亮得刺眼。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里空了。两棵树不见了,只留下两个大大的树桩……没有人告诉我它们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就像许多东西一样,它们就那样悄悄消失了,连个告别也没留。
如今我在更远的城的夜里,偶尔会想起那两株树。想起公树的花像一场不结果的盛事,母树的果像一场不张扬的孕育;想起爷爷的音容笑貌,想起父亲高高骑在树杈上的身影,想起树下围坐的邻居们脸上的笑纹;想起母亲撬动杠杆的脚,指节上沾着青黄的果浆……那些画面散落在记忆里,像香榄树撒了一地的碎影子,怎么扫也扫不干净。
有时我打开一罐超市里买的橄榄菜,尝一口,不是那个味道。那个味道里有粗盐的颗粒感,有小辣椒的烈,有石槽碾过时沙沙的响声,有整个村子聚在一起的温度。那个味道腌进了骨头里,无论走到哪里都跟着。
老屋不在了,树也没有了。可我觉得,那两株树并没有真正离开。公树的谎花年年还在我心里开,母树的青果年年还在我心里熟。父亲还在高高的树杈上敲他的竹竿,母亲还在舂台边弯着腰。而树下那些大笑着捡果子的人,还有爷爷,一个都没有散。只要我还记得,它们就还在那里,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