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名馆藏中日两套民国军事地图探析


陈朝晖
  2011年,茂名市博物馆从广州民间王氏藏家处征集到19幅民国军事地图,测绘印制时间在民国九年至民国二十二年(1920—1933)。分为两个系列,6幅出自日本陆地测量部,13幅出自国民政府军令部陆地测量总局,经广东省文物鉴定站鉴定为国家三级文物。地图覆盖当时的茂名、化县、信宜、电白四县,采用“县域总图+墟镇分图”双层测绘架构,总图统揽全域山川防务,分图细化墟隘村落,分图之间可无缝拼接,兼具宏观格局与微观细节。两套地图形成鲜明对照:国民政府地图是近代中国自主构建沿海国防测绘体系的实物见证,日制地图则是其战前长期潜入华南刺探地理情报、预谋侵华的直接物证。本文以这批地图馆藏为研究样本,梳理其征集脉络、形制测绘特征与时代生成背景、测绘技术异同,剖析其历史价值,为粤西地方近代史、抗战史、历史地理与近代测绘史研究提供文献参考。
一、地图征集来源与形制特点
  (一)藏品征集背景与覆盖范围
  该批军事地图于2011年征集自广州王氏民间私人收藏,经文博专业人员完成实物甄别、年代校勘、内容筛选后,遴选保存完整、地理信息翔实、具备典型代表性的19幅纳入馆藏体系。以测绘主体为划分标准,可分为两大独立体系:其一为日本陆地测量部测绘图6幅,是日本官方侵华情报布局的直接产物;其二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军令部陆地测量总局实测图13幅,代表民国国内标准化国防测绘技术水平。测绘年代于民国九年至民国二十二年(1920—1933年),处于中日地缘竞争持续激化、全面战争酝酿的关键窗口期,双重测绘体系并存的特征,直观反映当时中日双方对粤西沿海战略地带的情报争夺。
  日本陆地测量部绘制的6幅地图,包括化县(县域总图)、中垌墟、壶垌墟(现属化州市)和石鼓墟、石骨墟(现属高州市、原属茂名县)、合水墟(现属信宜市),测绘制作于日本系统性对华情报摸排阶段,本质是为后续军事侵略储备地理情报;国民政府测绘的13幅地图,囊括信宜县(县域总图)、东镇墟、白石墟、怀乡墟、北界墟、金垌墟、钱排墟(现属信宜市)和官桥墟、平定墟(现属化州市)以及水东市、羊角墟、沙院墟(现属电白区,羊角原属电白,2017年划归茂南)等商贸与防务重镇,集中展现民国初年国内军事测绘事业的建设水平与国土防御思路。测绘时间集中在1920至1933年,距离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尚有十余年,特殊的时间跨度,让这批地图成为观察中日战前地缘博弈的独特窗口。尽管本次征集到的只有部分县域和墟镇的地图,但从地图的版式(每幅地图都用图例标出相邻的县或墟镇)和近年来的零星发现(民国测绘茂名县的区域总图现存高州市博物馆),这批军事地图应涵盖现茂名地区当时的所有县域(茂名、化县、信宜、电白)和辖下的墟镇。
  (二)图中“市”墟”制图名称释义
  这批军事地图出现“水东市”“××墟”两类标注,二者仅为地形图聚落等级标识,并非官方行政建制概念。依据民国五万分之一地形图制图规范,“市”指代商铺连片、航运商贸发达的大型集镇,“墟”指仅定期赶集的普通乡村集市,用以直观区分聚落规模。地图能够呈现民国时期镇的实际地理分布与空间范围,但“市”墟”属于测绘层面的聚落描述用语,不等同于行政建制上的“市”镇”。民国时期水东行政上隶属于电白,县治设于电城,并未设立建制市。水东作为粤西重要商港,骑楼街市密集,商贸航运发达,城镇规模远超周边普通墟集,因此地图将其标注为“水东市”,用来体现其商业与城镇地位。
  (三)地图规格、制图特征与文物定级
  日方测绘地图尺寸统一为54×35 cm,民国政府测绘地图尺寸为54×35cm、54×29cm两种规格(因排版格式差异宽度有所不同),版式、图例、标注标准基本统一,先以单幅总图勾勒一县完整边界、主干水系、主干道与核心驻防点位,再采用“一墟一图”精细化分幅模式,单幅详图细致记录一处墟市周边全部地貌与基层聚落,分图相邻墟镇之间可无缝拼接。和传统地方志里写意简略的古舆图不同,近代军事测绘图具备极强科学性与实用性,山川河流、道路桥梁、村落民居、墟市集市、行政边界、关隘要道、驻防节点全部精准标注,完全适配行军、布防、物资转运等军事需求。历经近百年岁月,这批地图整体保存状态良好,墨迹清晰、画面完整,没有大面积霉变、破损、残缺,原始测绘线条、标识完整留存。综合年代稀缺、体系完整、实证力强等多重优势,该套文物获评国家三级文物,成为茂名市博物馆近现代馆藏中分量厚重的特色军事文献。
二、地图测绘背后的时代动因
  两套地图同期产出,测绘出发点完全对立,背后是中日两国一守一侵截然不同的国家战略,这一核心差异贯穿测绘技术、地图用途、史料价值全部维度。
  日本陆地测量部对粤西全域精细化测绘,绝非普通地理勘察,而是对外扩张战略的前置情报布局。明治维新后日本将整个中国纳入情报测绘范围,格外看重茂名背靠大西南、直面南海、连通两广的战略区位。1920至1933年无大规模战事背景下,日方持续派遣测绘间谍深入山野逐村丈量,历经十余年完整收集墟镇、小道、水系战术信息。整套日制地图以军事占领、资源掠夺为唯一目标,地图大量加注兵要情报,是日本侵华蓄谋已久无可辩驳的实物罪证,为华南抗战、日军战略研究提供一手实证材料。
  反观国民政府同期测绘工作,是国力薄弱背景下的国土防御自救行动。民国初年全国测绘标准混乱、县域地理资料残缺,面对列强持续地缘渗透,中央整合测绘力量统一规范,以墟镇为单元搭建全国国防地理资料库。馆藏13幅民国政府地图完整还原当时四县政区、水陆路网与驻军布局,记录我国近代测绘事业从零散走向标准化的发展历程,是近代国人主动守土固防的珍贵遗存。
三、地图测绘技术异同对比
  (一)核心共性
  两套图纸都摒弃古代手绘写意地图,采用近代实测方法。实行定点拉网式实地勘测,用平板仪器上山下乡记录地形;用深浅线条区分高低地势,按经纬度分块画图,统一图标符号,以1:50000为比例尺;日制地图明确写明参照民国九年全国统一画图规范,图标样式完全相通。
  两者都采用适配大范围区域的统一画图方式,保证地图上方位、面积不会失真;按固定经纬度分割单幅地图,每幅图自带方格坐标、统一海拔基准,相邻地图能完整拼接。
  印刷工艺完全相同,加厚专用地图纸张、单色平板印刷,图纸边缘标注“军事秘密”,写明绘图单位、印制年份、海拔参照标准,能满足炮兵测距、野外驻军等基础军用需求。
  (二)关键技术差异
  测绘主体与作业模式:国民政府测绘由省、中央陆地测量局分片推进,受战乱、财政、军阀割据限制,实测覆盖率极低,多依托旧图拼接、简易踏勘完成,仅重点测绘县城、主干河道;日方由陆军测量部、野战测量队统筹战略前置测绘,数十年持续潜入实地踏勘,先窃取民国底图,再逐村校核叠加航空测绘。如日制化县地图历经民国实测、昭和制版、前线复制两轮核验,全域地毯式丈量,细小沟渠、独立农舍全部定位标注。
  测绘精度与地物标注:民国等高线稀疏,仅记录主峰大河,缓坡、台地无分层,高程估算误差可达百米;仅标注县城、大墟、干流、大型祠庙,小路、古井、小桥、林地全部省略,无桥梁载重、水源等兵要信息。日军等高线细密连续,低矮丘陵精准分层,高程误差控制5米内,可直接解算火炮参数;细化至农房、田埂、溪流,额外标注道路载重、汛期水情、山林隐蔽量等战术情报,适配伏击、就地补给等野战行动。
  基准、更新与制图目标:民国前期各省高程、投影标准混乱,1929年统一标准后基层落地参差不齐,图纸定稿极少修订,战时测绘机构停摆,无法更新地理变动。日制全国统一高程原点与华南投影带,两广、闽粤图纸坐标互通;实行总部制版+前线现场修订双机制,馆藏地图可见野战印刷班修订字样,可实时更新战地地貌。
  制图目标差异显著:民国测绘以行政区划、赋税民政为主,军事功能为辅;日军测绘唯一目标是占领、作战与资源掠夺,情报属性远超地理记录属性。
四、地图的多重历史价值
  (一)史料实证价值
  过去研究日本战前侵略筹备,大多依靠文字档案记载,针对性实物证据较为稀少。这套日军测绘详图配合民国县域总图对照互证,是抗战爆发前十余年日方深耕粤西情报、摸排地方防务的一手实物,地图细化到乡镇集市的测绘精度、全域覆盖的测绘范围、标准化军用标注,清晰证实侵华战争经过长期调研、周密策划、全域部署,有力佐证日本蚕食吞并中国的长久野心,为华南抗战史、日军侵华战略研究提供极具说服力的物证。
  (二)馆藏建设价值
  在这套地图入藏前,市博物馆近现代馆藏以民俗器物为主,相关收藏领域存在明显空白。19幅成套民国军事地图入藏后,分层测绘的完整体系独树一帜,极大丰富了馆藏近代史、抗战史、军事地理类文物种类,完善地方近代文物收藏链条,提升馆藏文物的系统性与独特性。如今这批地图已是馆内核心特色馆藏,支撑专题展览、红色研学、地方文史研讨等多项工作,完善我市文博事业收藏与展示体系。
  (三)地方文史价值
  1920至1933年是茂名行政区划、墟镇商贸、道路交通剧烈变动的关键阶段。近百年间,城镇化建设、河道改造、村落搬迁、县域边界调整不断改变本地地理面貌,仅依靠文字方志,很难完整还原当年基层空间格局。整套地图以县域总图搭建宏观框架,分幅详图补充微观细节,留存下旧时茂名、化县、信宜、电白四县完整地理信息,清晰标注县界、村落、墟市、水系、山川、防务点位,数据精准客观。对比传统地方志笼统模糊的文字记录,层级分明的军事地图能够校正史料偏差,填补文字记载缺失,为本地近代地方史、城乡变迁史、墟市商贸、边防防务研究提供可靠空间依据,成为文史学者研究粤西近代历史不可或缺的一手资料。
  (四)思政教育价值
  这套分层测绘地图一边记录外敌分层窥探国土的屈辱过往,一边见证先辈分层测绘国土、艰难建设国防的坚守,天然具备极强警示与教育意义。目前,地图复制件已在茂名市博物馆、茂名市英烈事迹展览馆、化州市革命历史展览馆对外展出,面向市民、大中小学生、机关企事业单位开展常态化红色研学、国防教育。参观者能够分层读懂近代中国有海无防、国土遭列强窥探的危局,深刻理解“落后就要挨打,居安更要思危”的历史道理。
五、结语
  一幅幅泛黄的军事地图,总图勾勒县域山河,分图记录墟落细节,承载山河飘摇的民族记忆。结合两套地图背后侵略与自卫的底层战略逻辑、测绘能力的悬殊差距,能够清晰窥见近代国力差距带来国土安防危机。未来文博工作将持续做好藏品数字化建档、专题临展、校园社区巡讲,深挖地图史料内涵,讲好茂名本土国防与抗战故事,传承红色文脉,充分发挥文物存史、资政、育人的长久价值。
  (作者系茂名市博物馆原馆长,全国第四次文物普查广东省普查办专业技术组专家,茂名市文物保护工作委员会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