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
　　2023年12月4日傍晚，我走出广西贵港火车站。
　　暮色苍茫，华灯初上，宽阔的街道和矗立的高楼，不复当年小县城的模样。此行，我是应贵港市委宣传部邀请，参加两广媒体团采访该市的农业成就。心底里我还想圆一个延续了四十年的梦，找到当年教我语文课的李老师。是她促成我从一位理科生转变成文科生，并乐此不疲地做了一辈子文字工作。
　　我的语文老师很多，只有她让我念念不忘。

　　令人失望的语文课
　　1976年秋，我从五年级升上初一，入读海南农垦的一所农场中学。那真是个多事之秋。开学没几天，就遇上了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过了一个月又打倒“四人帮”，所以开学头两个月就是不断地开会，纪念这纪念那，没正经上过几天课，老师也换得特别快。
　　刚开始教语文的是蔡老师，他海南口音很重，至今我还记得他教的一首毛泽东诗词：“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印象深刻是因为经他用海南普通话读出来感觉非常特别。没过几天，语文老师换成王老师，上课也不按课本讲了，只是读《毛泽东选集》里的名篇，如《糟得很还是好得很》之类。再后来，又换成了郑老师，一位广州知青，他普通话很标准，至今我还记得他读《小英雄雨来》那一课的情形。课文开头有一段描写芦花村的很美的文字，被他读得绘声绘色，十分迷人。可惜的是，他没教多久又离开了，大概是回城了。
　　七十年代后期的农场中学，因为知青返城的缘故，教师流失得厉害，学校眼看就要垮掉了。农场教育科领导急了，从各处物色了一批新老师，甚至包括本校高中毕业的。这样到我初三时，语文老师终于固定下来，他就是徐老师。徐老师是中师毕业，算是科班出身，而且他原来是农场的采购员，经常出差外地，见多识广，能说会道，学校特意安排他教我所在的重点班。
　　刚开始，大家都觉得徐老师挺有趣的，因为他说话既大胆又诙谐，不像其他老师说起话来不痛不痒，白开水一样令人恹恹欲睡。第一节课他作自我介绍时，就说他名字里的“彪”是林彪的“彪”。那时候把自己跟林彪扯上关系真是离经叛道，但我们听了都感到兴奋，一个个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对他有点失望了，因为他读课文经常会读错字。此外，他最折腾人的就是要我们每天写日记，而且时不时还要检查一下，弄得我们经常要为记什么而发愁。
　　最让徐老师丢分的是，有一次他在课堂上点评一位同学的作文时，公开嘲笑这位同学瞎扯：“你作文里写的明明是下午，下午怎么会有月亮呢？”这位同学课后向大家抱怨老师简单粗暴，不了解实际情况就瞎批评，因为有时候我们不仅下午能看见月亮，上午也能看见。我对这位同学的遭遇深表同情，同时也因为偏科数理化，对语文课渐渐失去了兴趣，以至于有一次语文考试竟然不及格。在初三升高中的考试中，我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一，也全赖数理化考得好，语文成绩只是刚刚及格而已。
　　上了高一，教我语文课的仍然是徐老师，这令我非常失望。好在我的成绩靠数理化支撑，而不是靠语文。

　　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1980年暑假，我准备升高二了。那个假期，我偶然从一位同学那里借到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宋词》。一翻开书，我就被那流传千年的文学瑰宝迷住了。这是我第一次读宋词。之前也读过唐诗，可是没啥感觉，主要是因为所读的唐诗都是忧国忧民之作，与个人没啥关系，虽然老师们常常叨念“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那时正是少年，心中自然会有少年维特的烦恼，有各种化不开的愁绪。“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日雨”，就这十几个字，已经把人间的离愁别绪表达的那么细致入微、婉约清丽，而又情景交融、声调和谐，真如神作一般。从此我因宋词而爱上中国文学，那么语文课也就不那么讨厌了。
　　恰巧那年九月我转校到广西贵县达开高中插班，教语文的李老师一亮相就让我大开了眼界。毕业于广西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她当时年约四十，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读起课文来声情并茂。至今我还记得她读《天山景物记》这篇课文时的饱满情绪和细腻传神，以及读毛主席诗词《念奴娇·昆仑》时的满怀豪情、壮志凌云。
　　那时达开高中有个好风气，就是每天下午课前有二十分钟的唱歌或者朗读时间。唱歌大概是每周一次，由文艺委员带唱。其他时间就让大家高声朗读，最妙的是，还不要求步调一致，大家各读各的。这时候教室里就像百鸟归巢，一派鸟声鼎沸的景象。其实谁也听不到其他人读啥，但这样就可以更加肆无忌惮，随你怎么读都行，模仿卓别林也好，孙悟空也罢。我当时朗读肯定是模仿李老师的风格。印象中她的语文课就是教我们诵读名篇美文，然后搞懂文中的生字生词，会写会用就可。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至于那琐碎烦人的时代背景、深刻含义和文章特色之类，她一概不说。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才觉得语文课可以学得那么轻松，而且考起试来还能得高分。
　　学校就在县城，一有空我就去新华书店看书买书。我因喜欢文学而兼爱历史，当时虽没多少钱，还是买了些文史类的书。印象最深的是买了蔡东藩先生写的两汉演义，为他风趣轻松的历史叙事方式折服，甚至边读边作笔记。还有《随笔》杂志，那是花城出版社出版的期刊，发的都是文史大家的作品，个个文字纯熟、功底深厚，嘻笑怒骂皆成文章，行文流畅而举重若轻，开卷就有实实在在的收获。在此过程中，我仍按李老师的教导，见到的生词生字就查词典弄懂会用，为此还练成了用四角号码速查词典的功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