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木偶戏


■谢秀传
  化州城里的罗江桥头有座很普通的小庙,我注意到它,是因为我的老父亲。多年前,乡下的父亲来市医院体检,暂住城里时,到周边闲逛,在这座小庙边看了一段庆典木偶戏,回来告诉我,那神情像一下子见到久违的朋友般。
  后来,我特意在庙前演木偶戏时去过那里,只见台前只有三两个坐在江堤围栏上聊天的人,更多的人路过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没有人在看戏。那一刻,我感觉这戏台是如此卑微、渺小。那锣鼓声随着我离开的脚步渐远渐小,慢慢湮没在城市喧嚣中。
  失落的我,思绪飘向了家乡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木偶戏台。那时木偶戏是村里年例的庆典活动之一,演于庙前,用于敬献也为娱乐乡人。我们村有场年例期在农历闰年的十一月,会举办隆重的活动。这场盛会的启幕,是以木偶戏开台为信号,始于农历的十月中下旬,到十一月的十一日结束,连演近一个月。这时的戏台,不再拘于土地庙前的一点小地方,而是挪到了开阔的田垌间秋收完毕的闲田上。
  平时忙碌的父亲会抽空带我一起看戏,听他和客人谈论戏里的内容,品评戏班的功底,说谁的“武戏”唱得好,但“文戏”不行,“文戏”最好的还得是谁之类的。彼时我尚未入学,全然不懂文武戏的分别,心思也全然不在戏台上,只眼巴巴盼着父亲或旁人去摊上买些瓜子、糖果与我分享。但老一辈人向来节俭,我这期盼,十有八九是落空的。我倒也渐渐安分,目光落到戏台上。最喜欢的是木偶在斗嘴,通俗有趣,句句听得明白。其次便是木偶手上插上一把“大刀”或“长枪”的武打戏份,最是热闹好看。随着锣鼓声急促响起,木偶在艺人的操纵下辗转腾挪,左冲右突,上下翻飞,忽而隐入后台后骤然杀出,再一记回马枪利落收尾,最是考验艺人功底。戏里大战数十回合,锣鼓声骤然停下,战事结束。主角得胜之时,锣鼓声又轻快地响起,戏中人物扬眉吐气、班师回朝摆庆功宴。如果是败落收场,锣鼓声便低沉萧瑟,自是一番凄凉惨象。我常常被这氛围牵动心神,慢慢看懂了戏里的悲欢离合。
  自打学会了看戏,这方小小的戏台,便为我推开了一方鲜活生动的天地。木偶戏演绎的都是忠君爱国、平境安民的故事,杨家将的戏份最多,从杨令公、杨六郎再到杨宗保、穆桂英,再到杨文广,代代忠勇,岁岁传扬。除此之外薛家将的戏份也屡屡上演,薛丁山征西、薛刚反唐等,皆是沙场报国、铁骨铮铮的篇章。戏文的套路一向明晰,主角皆是忠勇无双却又屡遇挫折的护主护国将军,反派多是权倾一时、蒙蔽圣听、构陷忠良的奸佞臣子。其间又有机智诙谐的老国师,或手持打皇鞭刚正不阿的贤王爷来制衡,匡扶正义、解救忠良。这桥段与现在的网络爽文相仿,却更温润合理、底蕴绵长,藏着独有的乡土风骨。
  正是这些戏台故事,在年少的我心目中勾勒出英雄的模样,让我知晓英雄当建功立业、保家卫国,懂得安民护土历来为人称颂,奸邪害人终会自食恶果。在那个书籍稀缺、资讯闭塞的年代,先辈以戏台为载体,润物无声地教化子弟、涵养乡风,这般智慧,着实令人敬佩。
  与旧时木偶戏相连的是晚上照明用的汽灯。晚上看戏的人多,戏班会特意把精彩的“重头戏”安排在晚上,村里通电之前,汽灯是彼时戏台独有的光亮。沉沉黑夜中,一盏汽灯明亮耀眼,穿透乡野的昏暗;阵阵锣鼓铿锵悠扬,打破村落的静谧。彼时资讯不通,但远近村落的乡人,无需打听,循着锣声、追着灯光,便能奔赴戏台。这盏戏台汽灯,是旧时乡野的文化航灯,照亮了偏僻乡村的漫漫长夜,点亮了一代代乡民的心智,更是传承民族风骨与乡土精神的不灭火炬。
  如今家乡的木偶戏还会在年例期上演,我总是忧心它终有一日会消散在岁月长河里。所幸木偶戏早已入列非物质文化遗产,得以被世人看见、被好好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