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伯父


■杨日良
  近几年,每当清风拂过家门口的田野,稻浪翻涌间,我总会想起过世多年的三伯父与三伯娘,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田埂上,一头老黄牛慢悠悠地踱着步,身后跟着两只怯生生的小黄牛犊,老人在一旁望着田地。这幅画面,定格了我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时光里,最质朴也最温暖的乡村记忆,也藏着两位老人一生面朝黄土的辛劳,与安守故土的安稳。
  父亲兄弟姐妹七人,三伯父在兄弟里排行老三。他一辈子扎根在粤西的乡村,眼里心里装的,从来都是脚下的田地、手里的农活,没有半点旁的杂念。他一辈子与世无争,不善言辞,是一个纯粹的农人。
  三伯父年轻时,被村民们一致推选为生产队长。我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便是围着生产队的晒谷场,眼巴巴等着分地瓜、分花生、分稻谷,每一次分粮,都是三伯父亲自主持。他话不多,黝黑的脸庞上满是认真严肃,粗糙的大手攥着杆秤,结实的手臂稳稳提起秤杆;分量重的粮袋,他便用宽厚的肩膀扛起穿好绳圈的扁担,一点点仔细称量,公平分配,从不偏袒分毫,在村里落下了极好的口碑。三伯娘更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老实本分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春播夏耘、秋收冬藏,喂猪做饭、操持家务,从青丝满头干到白发苍苍,双手从未停下过劳作的脚步。她和三伯父相依相伴,守着家里几亩薄田,粗茶淡饭,过着清苦却安稳的农耕日子。
  双脚常年沾满黄土的三伯父,这辈子仅有的两次出远门,全都是为了我这个侄子,这也是我往后余生里,想起便觉温暖的最大慰藉。
  1997年,我在茂名工作、成家,买下了人生第一套房子,特意回老家邀请三伯父来市里转转。那是他第一次走进城市,看着街头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他眼里满是局促不安,又藏着新奇。我想着他操劳了大半辈子,总想让他享享清福,便带他去沐足放松。他常年不穿鞋,脚掌被泥土磨得乌黑粗糙、布满深深浅浅裂纹,因而始终不好意思坐下沐足,只是局促地攥着衣角,低着头。父亲看出了他的窘迫,悄悄跟我说,要不就别洗了。后来我们没再勉强他,只是塞给他五十元现金,让他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三伯父这才怯生生地收下,双手紧紧攥着钱,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太破费了,太浪费了,不该花这个钱。”
  2000年,我下海经商离开茂名,2005年广州新房入住,我再次邀请老家的亲人们前来团聚。三伯父跟着众人第一次上了广州。我带着他坐缆车登上白云山,站在高处看着脚下连绵的青山绿树、鳞次栉比的城市高楼,他兴奋得像个孩子,脸上满是欢喜。身为老党员、老生产队长,他心里一直装着公家、念着家国,我堂弟特意带他到省委、省政府办公地外驻足看了一眼。那一刻,他满脸肃穆,原本浑浊的眼神里,满是感动与自豪,连连念叨着:“这辈子值了,能来看看,真的值了!”
  三伯父和三伯娘育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晚辈们个个成家立业,有做小生意的,有当老师、做校长的,家里日子早已越过越好,过上了小康的生活。可即便如此,两位老人依旧不肯丢弃耕耘了一辈子的田地,习惯牵着老黄牛、领着小牛犊,日日穿梭在田间地头。晚辈们轮番劝说,让他们在家安享晚年,可他们始终不听。三伯父在一次田间劳作时不慎摔倒,不幸引发中风,此后便行动不便,身体日渐衰弱。那之后,每次回乡,我都会去看望他,握着他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憔悴消瘦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与酸涩。
  2014年,享年八十一岁的三伯父,永远离开了我们。三伯父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他像故乡田地里的庄稼,扎根在泥土里,任凭风吹雨打,依旧顽强生长。他这辈子仅有的两次走出乡村、见世面、感受远方风景的机会,都是因为我这个侄子。这份独有的牵挂与偏爱,成了我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念想,历经多年依旧滚烫。
  如今再回望故乡,那片田野依旧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可再也没有那个弯腰耕耘的身影,再也没有那个第一次走进城市,眼里满是局促又藏着欢喜的老农。一世农耕,半生劳累,三伯父用他平凡的一生,完美诠释了中国农民的本分、坚韧与善良。而我,唯有把这份沉甸甸的思念深深藏在心底,永远铭记这位平凡又伟大的老农,铭记他给予我的,最质朴、最厚重、最难以忘怀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