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城故事
■黄佐华 王佶
(一)忠烈侯大道
冬日暖阳,我们回到故乡电城。步入庄山南麓的忠烈侯大道,阳光从道旁茂密的枝叶间洒落,温润地披覆一身。
不远处,久违的海风拂面而来,熟悉而温馨。沿路前行,仿佛步入时间的回廊。七百多年前,先祖黄十九公就在此地护国御敌,血沃热土,可歌可泣,其志可昭日月。
大道两旁,田畴平阔。时值瓜果飘香。绿盈盈的菜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一派安宁丰饶的景象。
或许难以想象,宋代,电城是粤西边陲要塞、广粤西要冲,也曾遭受蒙古铁骑践踏,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然而,史册清晰记载:南宋景炎三年(1278年)五月,宋帝赵昺被元军追逼,驻跸庄山。时值家国危亡,已卸任高州巡检之职、隐居电城庄垌村的黄十九,以文天祥为榜样,毅然率领三千军民奋勇抗敌,浴血护驾,最终因寡不敌众,牺牲于庄山北麓。后人将他安葬于大岗岭下。同年,赵昺于硇洲岛即位,改元祥兴,追念黄十九精忠报国,敕封其为“忠烈侯”。
忠烈侯大道,不仅是一条路,更是一段凝铸于故乡的记忆。它见证了先民以血肉捍卫家国的勇气,也传续着黄十九公丹心照汗青的精神。
大海滔滔,庄山郁郁。疆土无言,社稷有声。碧血铸魂,万众垂青。
(二)生兴米铺
在电城,若说某样东西极多,人们惯用“多如米铺”来形容。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前,电城米铺遍布街巷,究竟有多少,今已难考。东门街71号的生兴米铺,便是其中一家。
庄垌村距离电城十余里。忠烈侯黄十九卸任高州巡检之职后于庄垌村落户。后人散居四方,至今已传二十八代。
生兴米铺的创办人黄景兴先生,乃黄十九第二十三代孙。
黄景兴幼年失怙,仅读数年私塾便辍学,后赴电城谋生。起初于东门街开一杂货铺,号“生兴”,不久转营米业,与妻子共同操持。夫妻育子女11人,其中七儿黄金鸿、九儿黄翼张(又名黄金鹏),1949年前加入地下党组织,投身抗战与解放事业,立下战功,成为一方佳话。
彼时电城未通电力,碾米全仗人力,须经磨谷、吹壳、筛米、舂米、筛糠五道工序,历时六七小时。选谷需辨干湿、防掺沙,全凭目力与经验。米糠用以养猪,猪又贴补子女学费。日复一日,黄景兴夫妇黎明即起,深夜方歇,一生俭省。
抗战时期,电城频遭日机轰炸,生兴米铺被迫歇业。黄景兴举家回庄垌村避乱,苦度时艰。战后虽重开米铺,又逢通货膨胀,经营维艰。
1949年,电白解放。电力与碾米机终使手工米铺渐次退出历史。生兴米铺完成了它的使命。黄景兴夫妇含饴弄孙,安度晚年。
(三)万昌隆客栈
万昌隆客栈坐落于电城西门街崔家祠,原为电白霞洞崔氏宗祠。民国年间,乡人推举贤达崔鸣岗先生进城管理,人称“鸣岗八爹”,其妻王木兴,人称“八婶”。二人于此经营客栈,收入用以接待同乡及过往旅人,一时传为佳话。
八爹身姿挺拔,通筹算,工书法。每逢岁末,求联者络绎不绝。八婶承袭家学,精通医道,尤擅疑难杂症,在客栈内设诊施治,活人无数。愈者常感念其德,认作干亲,情谊绵延数代。
抗战初期,烽火南侵,八爹八婶(笔者之外曾祖父母)常接济逃难至电城的流民。其中有一女孩名秀珍,亲人丧于战祸,自江门三埠逃难而来,孤身流落至电城时身染疟疾,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发间生虱。八婶将其收留,为之医病更衣,认作义女,供其上学,视如己出。秀珍自此重获家庭温暖,称八爹八婶为父母。
日寇侵占电城期间,客栈遭焚毁。日寇为运载所抢劫物资往广州,强迫八爹及众多电城男人当挑夫。途中,八爹双脚被玻璃碎片刺伤,溃烂化脓,又染痢疾,腹泻不止。每次如厕,日兵皆持枪跟随监视。后趁守夜兵士懈怠,八爹于黑夜里寻路西逃,历尽险阻,方脱虎口,辗转返回电城。
然而家园已成废墟。两个孙儿惊悸夭折;儿媳廖冰芯亦因哀恸成疾,中年早逝。
八爹八婶携子孙重建生计。八婶继续行医济世,供孙辈与秀珍读书,其德为乡里所称颂。
秀珍成年后成家立业,常言:“在电城,我有过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在万昌隆,我有胜过亲生的爹娘。”
八爹于1961年辞世。八婶则与儿孙共居至九十四岁,于1982年中秋黄昏,安然离世,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