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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奶奶
陈冲
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奶奶就走了,屈指算来,已经63个年头了。
奶奶这一辈子连个正式的名也没有。村人唤她,便叫她“统兴四奶”,统兴是我爷爷的名。那时正逢生产队时期,出勤干活要用名字记工分。奶奶没有参加过生产队的集体劳动,平日只为生产队养一头牛,此外,还给牛割草作饲料,拾牛粪交给生产队作肥料,这些都需要用名记工分,但奶奶没有名,只好写上“统兴四奶”作名了。
自我懂事起,奶奶便是一个老人家了。瘦小的身材,缺了牙的嘴唇,瘪瘪的凹进去。脸上爬满皱纹,头发花白,挽个小髻坠于脑后。衣服总是补丁压补丁。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当地县城在哪个方向也不清楚,更别说逛县城了。一年到头,顶多趁几回杨梅墟,但她已心满意足。没有牙的瘪嘴,总是挂着满足的笑容,活脱脱的一个知足常乐范儿。
奶奶勤劳俭朴,在村中是出了名的。她有个女儿嫁在邻近的沙田尾村,每次探望女儿,总是挑着一担空草筐出门,筐里放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唯一没有补丁的上衣,到了沙田尾村旁才舍得穿上。在女儿家作客,吃了午饭回家,刚出到村外又赶忙脱下那件上衣放回草筐了。半路上找个草多的地方割牛草,割满担了,便挑回家。这在村中成了笑谈,全村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连小小年纪的我也听说了。
人民公社时期,村办集体饭堂。有段时间提出过“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口号,一日三餐干米饭。别人是高高兴兴地吃,但爷爷奶奶却是把分到自家的干米饭一半煮粥吃,留下另一半晒干收藏起来。邻居看了,笑话爷爷奶奶“有福不会享,天生贱骨头”。但饭堂一日三餐干米饭没吃上二个月,便改为一日三餐喝稀粥。每人每餐领一盅二两米的稀粥(当年使用的还是1斤16两枰),水多粥少,端起来能照见人头。不久,连二两米稀粥也供应不上,村集体饭堂彻底关门了。好些人饿得面黄肌瘦,还有些人饿肿了。村广场摆下了几口大铁锅,用来熬米糠糊,称为“营养粥”,饿肿者排成长龙等候领吃,每人只能领到一小碗。僧多粥少,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这时,爷爷奶奶不慌不忙拿出早时晒干的饭粒出来熬粥喝,安然度过了那段饥荒岁月。当初笑话爷爷奶奶“有福不会享,天生贱骨头”的邻居,现在倒说爷爷奶奶有“远见卓识之明”了。
家乡有句俗语,阿妈疼“倈(lai)仔”,阿奶疼长孙。我为长孙,深得奶奶疼爱。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在我五岁生日时,奶奶从家里背了一口破铁锅到杨梅墟废品收购站卖,卖得两毛钱,用其中的五分钱给我买了一双彩色油漆木筷子,当作生日礼物送给我。用现代的眼光看,不卫生,绝不能用。但在当年,着实令我高兴,视作宝贝,还拿在小伙伴面前炫耀呢。几十年过去了,这一幕还鲜活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仿如就在昨天。
村中有个外号叫“旺狗哥”的孩子,长得比同龄孩子都大,力气也大,摔跤比赛,打架斗殴,一班小孩无人能敌,我们都尊称他为“孙大圣”。有次“孙大圣”带领我们到村前的“江边垌”玩,玩耍中发现田埂边的洞穴里爬出一条两三尺长的蛇,用眼睛登着我们,竖起上半身,弓着腰,嘴里吐着黑色的舌头,样子怪吓人。我们见了,都落荒而逃了,唯独“孙大圣”不怕,他眼疾手快,猛地抓起蛇尾,一个劲地猛摇,将蛇足足摇了十来圈,那蛇已经被摇得晕头转向奄奄一息。“孙大圣”才停下手来,将它放在田埂上,跑远了的我们见状,才重新跑回来,围着那条蛇像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一般,指指点点,嘻嘻哈哈,说说笑笑。那条蛇还像死了一般,一动也不动。我以为它真死了,也是出于好奇,用手摸了摸蛇头,不料在这摸摸中,蛇奇迹般醒过来了,张嘴就咬了我一口,手指流血。这下大伙可慌了神,纷纷说,毒蛇咬人会死的。连我们敬佩的“孙大圣”也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哭着跑回家告诉奶奶。奶奶听了,也大惊失色。有邻居说,“烟筒水能解蛇毒,快叫阿冲喝烟筒水!”正是“病急乱投医”,奶奶慌忙从邻居家拿来一条水烟筒,倒出一碗烟筒水让我喝。看着那碗黄黑的烟筒水,我不敢喝,正犹豫着。但奶奶在一旁催促说,“快喝啦,快喝啦,再不喝,误过了时辰,蛇毒发作起来,就没得救了!”这个时候,甭管多么难喝,多么脏臭,都得喝了,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吗?我端起碗,闭上双眼,皱着眉头,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这时,感觉舌头上舌根下那种麻辣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想吐却吐不出。
奶奶还是放心不下,又带着我跋山涉水急急忙忙跑到几里地外的上岭村找蛇医看。蛇医看了我被咬的手指,说不是毒蛇咬的,不用担忧,但为安全起见,还是给了奶奶九颗药丸,吩咐奶奶让我每隔三个钟头吃一次,一次三粒,服完就无事了。我当场服了一次,回家后,遵蛇医的吩咐,又服了二次。是晚,果然平安无事。雨过天晴,好高兴,从内心深处直呼奶奶好。
奶奶没上过一天学,没认识一个字,更谈不上对我有过什么深刻的言辞教育。但她用她的行动,给我灌输了勤劳俭朴、知足常乐的美德,让我在日后的人生路上受用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