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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的龙眼古树

吴捷
我的故乡,在高州市大坡镇桃杏村委会三鼎村。村子依山傍水,民风淳朴,而我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是村口那一棵产权属于我们家的龙眼古树。
它生于何年,已无人说得清。村里老人说,他们儿时,这树已是参天古木。依我所见所历,它至少走过两百年风雨。两百年晨昏交替,寒来暑往,它静静立在村口,看着三鼎村一代又一代人出生、长大、远行、归来,成了村庄无声的长者,也成了我们家最坚实的根。
记忆里,这棵龙眼树如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冠舒展,占地约九百平方米,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晴天,烈日被层层绿叶挡在天外,只漏下细碎金光,铺成一地温柔斑驳;雨天,雨水顺着枝叶缓缓滴落,树下自成一方干爽天地,成了全村人天然的庇护所。
当年,我们家全部的经济来源,几乎都靠养猪。
父亲是三兄弟中的长子,又是当年桃杏大队的干部,肩上担子比谁都重。为了扶持两个弟弟,撑起整个家庭,解决一家人的生活温饱,他下定决心,在古树下请人建起一间一百多平方米的猪舍。猪栏里养着几头母猪,每年都能产下几十头小猪,那是全家最要紧的收入来源。
父亲勤快、细心、懂门道,把猪养得格外好,在整个大坡公社都非常出名,远近乡亲无不称赞、人人羡慕。可谁也没想到,在那段特殊的岁月里。在那段特殊的岁月里,整个家庭的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一边是大队干部的身份,要顾全大局;一边是长子的责任,要养家糊口。父亲默默承受,从不多言,只是依旧细心照料着猪群,咬紧牙关,把日子一点点扛过去。古树下的猪舍,不只是生计所在,更是一位干部的坚守、一位兄长的担当、一个家庭在艰难岁月里的倔强与尊严。
母亲也同样辛劳。为了养好猪,她常常上山砍柴,背回来烧火煮猪食,起早贪黑,任劳任怨,一身汗水,全是为了这个家。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伴着灶膛里的柴火声、猪栏里的哼叫声,交织成我童年最真实、最温暖、也最心酸的乡音。
树冠之下,原本卧着两块每块约四平方米大小的巨石,但巨石有点凹凸不平,不知在古树下静立了多少年月。每到盛夏,日头毒辣,村民们干完农活,便不约而同来到树下,坐在这两块大石头上乘凉。老人们摇着葵扇,聊着家常;年轻人歇脚擦汗,喝着粗茶;孩子们在一旁追逐嬉闹。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一身疲惫,也把一村人的烟火气,安安稳稳地落在树下。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后来村民建房,泥土越堆越高,这两块巨大的石头,早已被深埋地下,再也看不见踪影。村里也铺上了水泥路,环境焕然一新,旧时的模样,渐渐被时光抹去。只有这棵古树,依旧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村庄的变迁。
这棵我们家的古树,更是一棵慷慨的树。风调雨顺的丰年,满树硕果累累,一年可产龙眼一千多斤。一串串金黄饱满的果实,压弯了粗壮的枝桠,甜香飘出很远。每到采摘时节,树下便热闹非凡,大人搭梯采摘,孩童树下捡拾,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摘下的龙眼,清甜多汁,分给左邻右舍,送给亲友乡邻,余下的晒成龙眼干,存一冬,甜透岁月。它从不吝啬,把最好的果实,尽数献给这片生它养它的土地。
而于我,于我们这一代孩子,这棵古树,更是童年最珍贵的乐园。它的枝桠遒劲有力,向四周远远伸展,有些枝干粗壮而绵长,恰好成为我们最天然的秋千架。不知是谁最先想出的法子,寻一根结实的长绳,牢牢系在伸向远方的树杈上,一头垂下,便是一架最简单、也最刺激的秋千。
那时的我们,天真烂漫,无所畏惧。抓着绳子,脚用力一蹬,身子便腾空而起,一上一下,随风飘荡。风从耳边掠过,山野在眼前后退,心跳伴着笑声,在半空里飞扬。那种腾空的自由,那种迎风的畅快,如今想来,依旧惊心动魄,又满心欢喜。全村的孩子都爱聚在树下,排队等候,轮流荡秋千,你追我赶,吵吵闹闹,不知疲倦。树下的泥土,被我们踩得坚实平坦;树上的绳痕,刻下了我们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些笑声,那些呼喊,那些简单的快乐,全都被古树默默收藏,成为一生都无法磨灭的记忆。
光阴匆匆,岁月流转。当年在树下荡秋千的孩童,如今已长大成人,各奔东西,为生活奔波,为前程忙碌。而那棵我们家的龙眼古树,也在时光里慢慢老去。它的树皮更加粗糙皲裂,布满沧桑的纹路,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部分枝桠渐显枯朽,不复当年的繁茂苍劲,身姿也少了几分挺拔,多了几分沉静。
每次回乡,我总要走到树下,静静伫立,轻轻抚摸它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的,是两百年的风霜,是几代人的记忆;是父亲作为大队干部的担当,是他养猪出名的骄傲,是被公社批评的委屈;是母亲上山砍柴的辛劳,是一家人相依为命的岁月;是被泥土深埋的四平方米巨石,是铺成水泥路的旧地,是回不去的童年,也是剪不断的乡愁。
我总以为,它会渐渐沉寂,渐渐归于平静,可每到春日,它总会如约开花。
今年亦是如此。枝头新蕊初绽,细碎的花朵缀满枝间,淡淡花香,轻轻弥漫在村庄的空气里。老树枝头,新生的绿意与苍老的枝干相映,枯木逢春,旧枝开花,生生不息。它老了,却从未放弃生长;它累了,却依旧坚守故乡,坚守着我们家的根。
这棵龙眼古树,早已不是一株普通的树。它是三鼎村的地标,是岁月的见证,是乡愁的寄托,更是我们家的传家之宝。它守着山,守着水,守着村庄,守着父亲的担当,守着母亲的勤劳,守着我们一家人的岁月,守着我们一代代人的童年与归途。
石头被埋了,路变新了,村庄变了模样,可这棵古树还在,我们的根,就还在。
树会老,人会老,可藏在心底的乡情与记忆,永远不会老。愿这棵古树,岁岁平安,年年花开,继续守着我们的三鼎村,守着我们永远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