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四年三地
张华文
苏轼曾用一句诗:“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总结自己一生的功业。倘若套用此种说法,大约也可以用“问汝教师生涯,上双岭下沙坡。”回顾我曾经从事过的四年教师工作。
一九八四年夏天,我从廉江师范毕业,被县教育局分配回平定镇任教,始料不及的是镇教办把我安排到上双小学,感觉就像忽然跳伞坠落到地上一样。上双小学地处平定东部边缘,坐落于化州第二高峰飞鹅岭脚下,在外人眼里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家与上双小学仅一山之隔,从家里到家乡的大车小学和到上双小学的距离几乎相等,师范毕业回到上双小学,如同出游归来的游子,从家里出发又回到了原点,总有一种走不出大山包围的惆怅和困惑。其实有这种感怀的绝非只有我,当时与我们同期的师范毕业生在外镇是抢手的“香饽饽”,不是安排到镇中心小学,就是安排到圩镇周边的学校;而在我们镇几乎全都成了不受待见的“狗不理包子”,没有一个能进镇中心小学的,几乎全都被分派到镇四周边缘像上双、旺竹、红榄、积田等山村小学。
上双是个人口不足一千的小地方,当地的上双小学和许多乡村学校一样,由旧时的祠堂庙宇改造而成。它孤苦伶仃地处在一条小河的北边,背后是连绵不断的山岭,当地村民说小河的石陂下游,曾淹死过一个被装进猪笼的大逆不道的逆子。从学前班到五年级(那时还没有六年级)一百五十多名学生,全校教师七名,其中公办教师三名,除了我属于初出茅庐,他们都已成家立业。每每放学后,民办老师全都回家干活,家属在农村的校长和另一名公办老师,也常常返家帮忙,偌大的校园只剩下闲云野鹤般的我,宛如一个硕大的水缸只盛着一滴水,空空荡荡的让人心里发毛。有时周末独自一人留校,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走过小河的石陂,黑越越的感到脊背阵阵发凉。夜半醒来,室内时有老鼠爬过瓦面发出的嗦嗦声,抑或夜风吹拂如有人轻叩房门的卜卜声,窗外万籁俱寂,唯余流水潺潺,月落乌啼,总让我想到唐人张继《枫桥夜泊》的清冷孤寂。彼时的我心如止水,脑子却忙碌起来,翻来覆去忖度着要离开如此孤单冷寂之地,盼望能到一个规模稍大的学校去。
第二年秋季,试行校长聘任教师制,我如愿以偿被聘任到岭下初中任教。岭下离我家也不远,却是包含我家乡在内的岭下片五个村委会的中心,有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圩市,卫生院、供销社、食品站、粮站、税站、打铁铺、染布铺、缝衣铺……应有尽有。小圩上有两所学校,圩头是初中,圩尾是小学。岭下初中一半是原来的林氏祠堂,一半是公社时期扩建的瓦房,招收岭下片五个村委会的小学毕业生,三个年级合计六个班(尚未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约三百多名学生,教师人数十七八名。负责出纳工作的教师刚好退休,校领导不放心从民师中选任出纳人员,其他几位公办教师均以不懂业务为由婉拒,最后建议让我干这赶鸭子上架的事,并担任初三级一个班的语文教学。虽然我也百分百不懂财会业务,但初来乍到无法拂逆众人之意,只好勉其难而为之。
我分门别类把收入和支出的票据放置于两个不同的抽屉,学杂费收据以班为单位各班一沓,缺交的各附名单于后,其它杂项收据为一沓;支出票据以月为单位各月一沓,公私款项严格分开,做到公私分明。当时还没有计算器,我也不会打珠算,临近学年结束的前一周,我才请一位会打珠算的老师帮忙算出每沓票据的总额,再详细记入学校的收支账簿。学校财务小组由校领导和各班班主任组成,清账时先清点现金和银行存款数目,然后逐项审核每笔收支,大家检举揭发般掘地三尺查找收入项目是否还有遗漏,直到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才算过关。
社会上曾传闻教师普遍抠门,说他们先分狗羮再分狗肉,为的是保证分配公平。此种说辞不免夸张,但从我领教过的学校财务审计来看,教师的执着和较真委实非同一般,也许是职业习惯使然。本来我答应只做一年出纳,他们也以为我做财务不过“南国吹竽”而已,却意想不到恍如“庖丁解牛”有条不紊,在他们眼里我已非复“吴下阿蒙”。他们希望我重操旧业,然而为了辞去财务工作,也为了规避“远香近臭”“本地姜不辣”的偏见,我向镇教办申请调离岭下片。
第三年秋季,我从平定最东边的岭下调到最西边的沙坡初中,两者相距二十公里。虽然依然如西伯利亚一样的偏僻,但最初却给我一种《诗经》中“适彼乐土”“爰得我所”的欣喜。因为那儿与广西的清湖镇接壤,鸡鸣两省,出入清湖圩购物异常方便快捷;若干年前就用上了电灯照明,与还在使用煤油灯的岭下片相比,犹如天上人间;而且还有年龄相仿,感觉志同道合的二三位老师。
第四年秋季,我又被调回岭下初中,学校依然让我重操旧业。我并不推辞且乐意而为,因为我决定要参加成人高考,获取大专乃至大学学历,成为一名合格的初中乃至高中教师,以实现自己立志于教育之志。我在完成本职工作之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人书。”专注于复习备考。一年后的秋天,终于如期考取了茂教中文系带薪进修。两年后毕业突然转行进入行政机关工作,彻底告别了摸爬滚打数年的教育岗位,仿佛曾有过“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的遗憾。
但是,刘震云在《一句顶一万句》里写道:“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人生,从前往后看全是变数,从后往前看全是定数。”如果当初我没有转行,还继续留在教育战线教书育人,又该是一种怎么样的生活呢……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