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榄小学重访记
唐明
乙巳年冬月,岁暮天寒,我与几位刚退休的老友,循着四十载的记忆轨迹,重访阔别已久的平定镇红榄小学。车辙碾过平坦的水泥大道,眼前的教学楼窗明几净、设施齐备,谁能想到,这里曾是我青春启航的偏僻山乡,是我扎根教育的第一片“苦乐热土”——当年别说坐车,能推着自行车走完那段路,都算赢了半程。
1984年仲夏,中师毕业的我,被分配到化州北部山区。70多公里外的红榄小学,藏在群山褶皱里,进出全靠一条泥泞小道。晴天扬尘遮目,吸一口能呛出眼泪;雨天烂泥裹足,自行车轮被糊得严严实实,只能推着走,走三五步就得弯腰抠泥,抠得手指发麻,轮上的泥却像生了根,死活不肯掉。报到那日,行至半路,竟与初中同班同学不期而遇。彼时的她,手中紧攥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与家人探亲返回。得知我被分配到这穷乡僻壤任教,她脸上的惊讶与同情,像两团云堆在脸上,半天没散开。当时我情绪有点低落,两人没多说什么,具体聊了啥早记不清了。但她后来寄来的信里,那句“自古雄才多磨难,穷山恶水育伟男”,却如同一束光,穿透了山乡的阴霾,既照亮了我初为人师的迷茫,也暗暗刺激着我:人家能去大城市读大学,我凭什么就得困在这大山里?
带着忐忑与不甘,我终于抵达红榄小学。泥砖砌成的低矮瓦房屋顶已歪歪扭扭,“中厅”里堆着布满白蚁的旧扫把,梢头烂得一捏就碎,看得人心里拔凉拔凉。我栖身的小瓦房,更绝——一块隔布从梁上垂下来,前半间生火做饭,后半间办公休憩。油烟混着墨香,晚上睡觉都能闻见锅巴味。山村未通电力,漫漫长夜,唯有一盏煤油灯伴我。但这盏灯的使命,可不只是批改作业、伏案读书。彼时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冲出大山,调到乡镇甚至市区任教。要实现这个目标,成人高考是唯一的捷径。于是,每晚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我就偷偷拿出成人高考复习资料,凑着微弱的灯光啃。灯光太暗,就把灯芯拨得高一点,熏得眼睛发酸、鼻孔发黑;眼皮打架,就用冷水洗把脸,或者咬一口干硬的鸡仔饼提神。那段日子,煤油灯不仅映出少年人的执着,更照见我想改变命运的迫切。
比缺电更难熬的,是缺水和那间“惊心动魄”的集体大埚公厕。学校没有水井,日常用水得去山脚下几百米外的水井挑。深冬及初春,水源稀缺,有时放下绳子,桶里空空如也,只能咬着牙顺着井壁窄缝爬到井下,在冰冷的井水中一勺一勺舀。井下寒气刺骨,空气稀薄,呆久了胸闷头晕,危险如影随形。每一次舀水上岸,浑身冻得麻木,却还要强撑着挑回学校,那一路的艰辛,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而那间大埚公厕,更是所有老师的“噩梦”。几块破木板搭在大坑上,四面漏风,走上去吱呀作响,生怕一脚踩空掉下去。夏天蚊虫乱飞,上厕所得自带蒲扇,边扇边“作战”,稍不注意就被叮得满腿包,甚至被臭水反击,狼狈不堪;冬天寒风灌裤腿,冻得人直打哆嗦。为了减少去这“龙潭虎穴”的次数,晚上宁愿饿肚子,也不敢吃太饱,常常是啃几口白粥送咸菜,就跑去学校后面的小山看书。把饥饿和对公厕的恐惧,都压在对未来的期盼里。
那时的红榄小学,忙碌得能让人忘了时间。五天半工作制里,我每周要承担33节正课,外加12节自修,有时还要利用周六晚上“扫盲课”,真正是“钟响都有份,下课没得空”。为扩建新校舍,学校经费拮据,周四下午的劳动课,便成了四年级以上学生的“砍柴课”。我们带着镰刀上山,砍得的柴草以两分钱一斤统一变卖,充作建校资金。我自幼干农活不多,砍柴技巧生疏、力气不足,一次只能挑六七十斤,反倒是六年级个头高的学生,有时挑得比我还多,还会笑着调侃:“老师,您歇会儿,我们来!”稚嫩的玩笑里,藏着山里孩子的淳朴与体谅。因为扩建教室,到林场伐树的劳动课更显艰辛,粗壮的树干需众人合力抬回,我的胳膊被磨起血泡,疼得直咧嘴。全校八位教职工,除一位女老师留家做饭,其余七人悉数上阵。校长与几位本地老师,皆是教书兼务农的好手,力气足、经验丰,总是主动挑起重活。见我不惯苦力,两人抬树时,总让我扶着轻松的树尾。这份无声的照拂,如冬日暖阳,暖透了我年轻的心。我默默把伤口贴在肩上,咬着牙跟上队伍,心里除了感动,还有一股劲:现在吃的苦,都是为了以后能走出大山。即便再忙,我也会挤时间复习——砍柴间隙坐在石头上背知识点,就连伐树休息的十分钟,也会掏出小本子看上几眼。
艰苦的岁月里,也有属于我们的小欢喜。周六傍晚,我总要徒步七八里路,赶到平定林场,只为追看电视剧《万水千山总是情》。昏黄的黑白屏幕前,挤满了像我一样的赶路人,有人搬着小板凳,有人直接蹲在地上,屏幕上满是雪花,却丝毫不影响大家的热情,这是山乡岁月里最“高级”的娱乐。饮食上,白饭配咸菜、青菜是日常,全校老师每日上午共享的一斤“半肥瘦”,便是难得的荤腥。一月人均伙食费不过三元多,我三十七块半的工资,在拿着六块钱薪酬的民师同事面前,竟成了“高薪阶层”,偶尔在附近村庄买个鸭“打斗肆",算是奢侈的开销了。
物质的匮乏,从未消磨过精神的丰盈。同事之间,互帮互助成风,清晨的炊烟里有彼此递来的柴火,挑水的路上,总有同事主动搭把手;井下舀水时,也有前辈细心叮嘱注意安全。学生们对老师敬畏又亲近,尤其对我们这些可用普通话教学,还懂点音乐、美术的中师生,更是格外黏人。彼时,尊师重教的风气正悄然上升,每逢农村节日,我的窗口总会悄悄塞进热气腾腾的饺子、软糯的灰水籺、香甜的白包籺。这些带着乡土气息的吃食,是乡亲们最朴素的谢意,是孩子们最纯真的敬意,也成了我在苦熬中坚持的精神源泉——哪怕为了这些可爱的孩子和乡亲,我也得先考上成人高考,提升自己,才能更好地教他们。
四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今日重访红榄小学,恍如隔世。昔日的泥砖瓦房,已被崭新的教学楼取代;曾经烟熏火燎的小泥灶,换成了现代化的不锈钢加大理石灶台;那条令人望而生畏的泥泞小道,早已拓宽成平整的双向水泥路;山脚下的老水井,已被崭新的供水设施取代,再也不用为挑水发愁,更别提那间让人胆战心惊的大坑公厕,早就不见踪影。校园里,捐资办学的功德榜格外醒目,有人慷慨解囊数万元,有人无钱便捐工出力,更有一位陈姓乡亲,不仅捐出工日,还将家中两只鸭子悉数捐出。这一幕,让同行的老友们惊叹不已,更让我心头涌起无限感慨——当年我们盼着走出大山,如今大山里的教育,却早已换了人间。
重访的当日,我们一行人还专程拜访了曾经的同事兼挚友黄老师。他的家就坐落在学校旁边,推门而入时,熟悉的笑容扑面而来,一如四十年前那般温暖。黄老师早已备下了丰盛的午饭,桌上的菜肴满是乡土风味。为了重温昔日情谊,黄老师还叫了几个当年的同事,酒杯碰撞间,我们忆起当年的煤油灯、砍柴路、挑水苦,聊起当年跟他学艺防身的趣事,也说起我当年躲在煤油灯下复习的模样,他还打趣说,那时候总见我捧着书本,还以为我在研究什么高深的教学方法。那些尘封的往事,在欢声笑语中一一苏醒,昔日的温情岁月,仿佛从未走远。
红榄小学的巨变,是中国农村教育发展的缩影,是乡村振兴的生动注脚。从煤油灯到节能灯,从泥瓦房到教学楼,从泥泞小道到水泥大道,从挑水舀水到自来水入户,从大埚公厕到干净的卫生间,变化的是办学条件,不变的是教育者的初心,是乡亲们对教育的期盼,是同窗好友的深情厚谊,是同事之间的守望相助。而我当年那份“冲出大山”的执念,也在岁月的沉淀中,变成了对这片土地更深的眷恋——我终究是从大山里走了出去,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红榄的课堂与孩子。
站在焕然一新的校园里,我们几个好友照相留念,四十年前的画面与眼前的盛景交织重叠。红榄小学,我教育生涯的第一站,它以艰苦的岁月磨砺我的意志,以淳朴的人情温暖我的心灵,以同窗的鼓励坚定我的信念,更以今非昔比的巨变,让我见证了中国教育的蓬勃发展、中国农村的伟大飞跃。
致敬红榄,致敬那段在茅厕旁苦读、在煤油灯下追梦的青春岁月;致敬教育,致敬这片曾让我想逃离、如今却深深眷恋的土地;更致敬那些在艰难岁月里,给予我温暖与力量的同窗、同事与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