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年猪趣忆


罗本森
  霜风掠过檐角的刹那,心底便漾起了对杀年猪的期盼。老家的冬日,总被一层厚霜裹得严严实实,白蒙蒙的雾霭漫过村巷,猪圈里那头养足了三百六十天的黑毛猪,正把鼻子拱在栅栏上,哼哼唧唧地蹭着湿软的泥土。它大概不会知晓,自己将是腊月里最隆重的年俗仪式的主角。
  童年记忆里,最雀跃的事莫过于杀年猪。家乡有句老话:“有钱没钱,杀猪过年。”这质朴的俗语,道尽了庄稼人对年的郑重——无论家境贫富,总要宰一头肥猪,把浓浓的年味煮进日子里。杀年猪的日子是提前算好的,得请村里经验老道的杀猪师傅,再约上几个身强力壮的邻里相帮。天刚蒙蒙亮,灶房的烟囱就袅袅升起炊烟,母亲在大铁锅里烧着滚烫的开水,蒸腾的热气顺着门缝钻出来,混着柴火的焦香,漫遍了整个院落。父亲和叔伯们早已在院心架起临时木架,浸过水的粗麻绳沉甸甸搭在横杆上,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厚重。
  猪圈里的动静渐渐闹了起来。黑毛猪似是察觉到了异样,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四只蹄子在泥地上刨出深深的坑洼。几个汉子挽起袖子围上去,动作麻利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是庄稼人对生灵的敬畏。父亲攥紧猪的前腿,邻家大伯稳稳托住猪腹,杀猪师傅喊着洪亮的号子,众人合力将肥硕的黑猪抬上木架。麻绳勒紧的瞬间,猪的嘶吼声刺破晨雾,却很快被柴火噼啪声、邻里的笑语声冲淡,化作腊月里最鲜活的背景音。
  滚烫的开水兜头浇下,白汽腾腾地往上翻涌,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杀猪师傅手持刮毛刀,手法娴熟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黑褐色的猪毛簌簌脱落,露出粉嫩光滑的皮肉。我躲在母亲身后,既怕看那场面,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张望,鼻尖萦绕着水汽、肉香与泥土交融的气息,那是独属于年关的味道。父亲会趁机割下一小块温热的里脊肉,撒上一把粗盐腌渍片刻,扔进灶膛的余火里烘烤。不多时,焦香便勾得人直咽口水。撕一块塞进嘴里,肉质紧实弹牙,带着原始的鲜香,那滋味,后来再精致的烤肉也复刻不出。
  宰杀完毕,还要挑上最好的猪肉送到食品站验收。那时养猪,不只是图自家过年的欢喜,更要卖给国家,让城里的人们也能分享这份年的丰腴。待到下午,父亲他们才挑着经食品站分好的猪肉,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家。
  分割猪肉的环节最是热闹。杀猪师傅的刀工精准老道,顺着骨头纹理利落下刀,五花肉、前后腿肉、排骨、内脏分得清清楚楚。邻里们围在一旁,说着笑着讨着彩头,谁家要炼猪油,谁家要腌腊肉,谁家等着炖一锅酸菜白肉,都早有盘算。父亲总会把最肥的五花肉留给母亲,用来熬制过年的猪油,剩下的精肉则分给邻里,连带着鲜嫩的猪血,也细心分装起来,让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一份浓浓的年味。
  另一边的灶房里,母亲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切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入锅,滋啦一声爆出金黄的油脂,加入姜片、葱段和自家酿的米酒,小火慢炖,咕嘟咕嘟的声响里,香气漫了满院。猪血凝固后切成小块,和酸爽的酸菜一起煮成暖锅,翻滚的汤汁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暖意顺着锅沿漫溢开来。孩子们捧着粗瓷碗,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第一口肉下肚,烫得直咧嘴也舍不得松口,嘴角沾着油星子,眼里满是实打实的满足。
  如今住在城里,超市的冷柜里常年摆着各式各样的猪肉,却再也寻不到当年的滋味。没有了霜晨里的吆喝声,没有了邻里间的互助热络,没有了柴火灶的烟火气,年的味道似乎也淡了几分。可每当寒风掠过窗棂,总会想起那个飘着肉香的清晨,想起父亲黝黑的臂膀、母亲忙碌的身影,想起众人围在一起的欢声笑语。
  杀年猪的记忆,从来不止是一顿肉那么简单。它藏着庄稼人的勤劳与淳朴,藏着邻里间的温情与和睦,藏着旧时光里最真切的年味。那些热气腾腾的瞬间,那些欢声笑语的片段,如同灶火里的余温,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成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提醒着我,什么是故乡,什么是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