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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里的芥菜包

美味的芥菜包。

制作芥菜包的材料。

制作芥菜包。

芥菜包(资料图)
文/杨绍精图/玮玮
在粤西的饮食版图里,电城不仅有古城的历史的厚度,更有味尖上的温度。在这里,有一种名为“芥菜包”的小食,它质朴无华,却在漫长的时光里,沉淀出最地道本土风味。它是寻常巷陌里的温暖慰藉,也是游子行囊中那枚沉甸甸的乡愁。
关于芥菜包,地方志里记载甚少,唯有民间的口耳相传。民间流传它始于冼夫人主政岭南的南北朝,与炒米饼一脉相承。但我更愿意相信,它流淌着“闽人入粤”的血脉。盛唐之后,中原面食文化未曾在这里落地生根,闽南米粮制作,随着迁徙的脚步,已悄然植入了这片土地。
南宋以降,闽人入粤的浪潮便拉开序幕。先是杨氏先祖,祖籍福建莆田,率先入粤,廷裕公一脉再从潮州辗转卜居在爵山,在此繁衍生息。福建莆田人氏蔡秋涧卸任琼州太守,归途为电邑庄垌地形犹似故土,举家在此开基立业。宋末之际,黄十九亦自闽入粤,任高州巡检,择居庄垌,留下了一段戍边定居的佳话。正是这一波波的迁徙浪潮,不仅带来了宗族的繁荣,更将闽南独特的稻米饮食智慧,深深播撒在了这片土地上。
正是闽南这缕民俗风土,芥菜包与“煎粑”“簸箕炊”“蛤蒌饽”“糯米鸡”“炒米饼”等经典小食,充实了古城的民间小食的食谱。历经六百余载的乡土传承,已成为如今茶楼酒肆的精致茶点,最终成为了一项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枚小小的粉团,包裹的不仅是精美馅料,更是一部流动的移民史。
记忆中的芥菜包,是与每年过年的喜庆紧密相连的。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它的地位大抵如北方的饺子一般,只有在大年三十才能登堂入室的“顶流”美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粤西村庄,年味是从腊月廿四“扫尘”开始的。待到廿七之后,村里的空气里便开始浮动着一种令人心醉的甜香。那时芥菜包的制作,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容不得半点敷衍。
天刚蒙蒙亮,妇女们便开始忙碌。浸泡过的糯米在竹箩里舒展着筋骨,磨好的绿豆在铁锅里蒸煮脱壳,炒香的花生磨成碎粒,那是咸香浓郁的前奏。最关键的是那五花肉,必需提前腌制,让五香粉与酱油的滋味渗入肌理。
而反复揉搓粉团,则是极考验功力的环节。生粉与熟浆的配比,全凭经验拿捏。父亲的手掌粗糙却温热有力,他反复揉搓,直到粉团变得软糯而有韧性,仿佛注入了灵魂。做籺包馅时,籺皮要捏得均匀,却又暗藏玄机——籺底稍厚以承托馅料,收口处皮薄,捏出的褶皱均匀美观。蒸熟后吃起来,才不致于“厚此薄彼”。
最妙的是那层“外衣”,它虽名曰“芥菜包”,实则包裹籺皮的,是一片片经过开水焯烫的生菜叶。在电城老一辈人的口中,这种专门用来包籺的生菜,现在还叫“包籺菜”。这层翠绿色的叶子,不仅赋予了它清雅的芳名,更让蒸熟的芥菜包互不粘连,每一口都带着一股清新的芬芳,又中和了米粉里包含丰富馅料的黏腻。
旧时没有时钟,判断火候全凭感觉。水开后,待锅盖冒出大烟,母亲便在灶台边点上一炷香。那是时间的刻度,也是期待的煎熬。俗语云“一炷香烧到脚”,便是揭锅的吉时。若是蒸过了头,芥菜包便会塌陷变形,甚至黏成一团,模样滑稽。难怪现在形容人面貌不佳,还打趣说“长得像个蒸流芥菜包”。若是计时精准,揭开锅盖的那一刻,世界仿佛都静止了——热气蒸腾而上,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个个排列整齐的芥菜包,碧绿的外表之下,隐隐透着内里的丰富馅料。那是现代工业流水线无法复制的“匠心”。
儿时的记忆里,每年腊月廿七的早上,便从村里排队舂粉开始。一家人要忙碌到下半夜,才能做完那一斗五升米的芥菜包。第一笼起锅,母亲总会把我们从睡梦中唤醒。依稀记得有一年,我半夜醒来倚靠在床头,睡眼惺忪地连吃五六个,才满足地睁开眼睛嘟囔着:“好吃……真好吃!”那是母亲最骄傲的时刻,也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
近年来,芥菜包走出了乡野,端上了城市的酒桌。然而,当它被贴上商品的标签后,似乎也丢失了旧日的灵魂。机器的轰鸣声取代了石磨的转动,冰冷的模具压制取代了母亲灵巧的手指。
如今市面上的芥菜包,个头硕大,菜叶层层叠叠裹得严严实实,但表面总带着一股水汽的黏腻,全然没有当年起锅后,蒸气散去就籺身干爽的感觉。况且,馅料里虽多了瑶柱、香肠的奢华,看似丰满,口感却往往失了分寸——少了那份恰到好处的软糯,也少了那份精打细算、刚好包过的朴实。终究是“形似而神离”。
如今,会做地道芥菜包的那代人渐渐老去,步履蹒跚。年轻一代大多不愿承接这门繁琐耗时的手艺。那缕夹杂着柴火和糯米馅料香味的气息,似乎永远定格在几十年前的灶膛里。留住乡味,便是留住乡愁。芥菜包进城,是饮食文化的传播,也是一种无奈的妥协。我们在茶楼里品尝的,或许更多是一种形式上的怀旧;而那份真正带着母亲体温的“旧味”,恐怕只能在梦回故里时,才能重温那份家里最质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