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也红 第十一章⑿


■阿明
  上一章说到龙涛明和郑勇坤谈话之际,工会主席岳云太匆匆赶来。他向龙涛明汇报了一个好消息:罗为民已帮忙约好许东书记,定在今晚到罗为民老家见面。
  龙涛明也是一个有心人。他上次从罗为民家里出来后,知道许东书记喜好书法,于是交代岳云太派人到广东肇庆购买了一方端砚——看来今天可以派上用场了。
  罗为民老家距离市区大约30多公里,因岳云太熟路,龙涛明便让岳云太开车,俩人一同带上端砚下午五点就来到了罗为民老家。
  “龙厂长,您看!这就是罗为民家宅子了,从这头到那头,您怕是看不到边呢……”在车上,随着岳云太的指引介绍,眼前的景象令见多识广的龙涛明也叹为观止!放眼望去,罗为民宅地大约500亩,用一堵两米高的围墙围住,位于两座小山之间,地貌近似“V”字型,最低处是一片近百亩的水塘。罗为民在西半山处约5亩宽的平地上建了两小一大,呈对称结构的三座四合院。东半山除种有大片果树外,还有好几排黄花梨树。
  当岳云太把车开到大门口,他特意停了停车,让龙涛明调下车窗去看大门两侧立着两条超过一米宽的绿色柱子,只见柱子上一颗颗鹅卵石镶嵌成两列大字。龙涛明从上往下默读:“文脉恒昌,墨韵书香传百代;神州翘首,山呼水唤游子归。”原来是一副对联。他一下子联想到了上次岳云太和他说过,罗为民的老婆女儿已经移民美国。岳云太转过头对龙涛明说:“对联呀,往往是主人缺什么、想什么就写什么,龙总您说呢?”龙涛明听了,无声一笑。
  大门是敞开的,他们沿着南围墙沥青铺就的斜坡继续往上开,刚开到四合院前,就看到罗为民的保姆阿青已站在这里等候了。龙涛明从车上走下来,扑入他眼帘的是一幅像盆景般富有层次感的园林景象,使他情不自禁地赞叹:“太美了!”
  阿青扬着笑容,上前来请二人往里走。她先向龙涛明介绍南面那座小四合院:“这是南屋。”岳云太走在后面,补充说:“许书记的书法案台就摆在了这屋里。”龙涛明侧脸看过去,便见向东的南屋门口挂有一副狂草体对联,上联写着“联墨随绳舞”,下联写着“书香伴笔飞”,横批是“轩窗雅韵”。其笔法和罗为民家挂的许书记作品一样。
  这时,罗为民从大四合院的南门口走了出来。据说,这个南门口,最初并不在建筑设计图纸上,是罗为民请一个八字先生看灶君方位后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让罗为民在此方位加个横门才好。罗为民信了这位八字先生的话,才特意加开的这一道门。
  罗为民迎上来,与龙涛明握手并笑着说:“欢迎龙厂长莅临乡下寒舍,今晚约在我这处偏远的民宅陋室,实为考虑此次见面的私密性,见谅,见谅。”一番客气寒暄后,便要直接把龙涛明请入正屋。可龙涛明对此处的建筑设计饶有兴致,提议道:“老领导,我还想看看北屋呢。”于是罗为民又带着他们从大四合院正门经过,来到了北小四合院。小四合院门口也有一副隶书对联,右书“山色溪声有无度”,左书“天光云影去来身”,横批“声色随缘”。停驻在这副对联前,未等罗为民说什么,岳云太就故作姿态问:“罗主席,这副对联是什么意思呀?”罗为民说:“哈哈哈,如字面意思,万般随缘罢了。”接着,罗为民领着二人一路往前走,边走边详细介绍了他这处宅子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是如何与“五行八卦”融为一体的,说得头头是道,玄机处处,高深莫测。正当他讲得起劲,阿青突然急步过来,对罗为民说:“许书记已到南屋。”于是几人连忙近乎小跑地匆匆赶至南屋。
  龙涛明紧跟罗为民进屋,此时许东正站在案台前将手中的宣纸置于台面缓缓铺展开,而他的司机则立于他右侧边上,在帮忙倒着墨汁。龙涛明和罗为民同时几步上前,异口同声地喊:“许书记好!”许东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俩,笑呵呵应道:“大家好。小龙啊,我听老罗说,你想见见我。那就咱们新旧树脂总厂人聚聚呗!”许东一边说话,一边和大家握手。龙涛明在握手时,明显感到这位许书记的手掌特别厚实,气势可不一般。罗为民马上接话:“许书记好久没来了,可想您啊!”“市里啰嗦事情太多,我早想来过过手瘾了。”罗为民反应很快,同龙涛明打趣道:“小龙呀,我们能现场观看许书记挥毫,是莫大的福气啊。”龙涛明连连点头。许东见他们如此“捧场”,便嘴上说着“见笑,见笑”,人又走回到了案台里侧,准备现场“过手瘾”。只见他面敛笑容,稍作凝神,气沉丹田,接过司机递来的狼毫后俯身在已平展开的安徽泾县红星牌宣纸上,用狂草体挥笔疾书:“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中国自古就有文人相轻的陋习。罗为民几十年来一心一意研习书法艺术,但相比许东的草书,他自叹弗如。很快,许东写满了一张大三尺宣纸,随即放下毛笔,众人正要上前去仔细欣赏,他却抓起这张写满字的宣纸一把撕烂了,再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见状,龙涛明和岳云太面面相觑,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而罗为民已是见怪不怪的样子。接着,许东铺上一张新纸继续草书,写完了又继续撕烂扔掉。岳云太心里想,许书记这是在撕钞票啊!
  当许东写完“一樽还酹江月”这一句,笔锋收势时,一直屏息注视的众人才从他那笔走龙蛇间显露的桀骜不驯和跌宕起伏之气韵中回过神来。许东连写了近十张宣纸,可算是过了一把瘾,这才将那支狼毫搁到笔架上,宣告此次的现场挥毫正式结束。他接过司机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才接着和龙涛明他们谈笑风生:“书法呀,你说它简单也挺简单,不过是几个笔画;你要说它复杂吧,其实是真复杂,它囊括了大千世界所有的哲理。有人追求结果,得心应手的作品,这无可厚非。但我追求的是过程,重在这过程之中奇妙的快感。”龙涛明对此观点表示非常认同,心中佩服许东的潇洒气度。罗为民边挪步到许东右手位置旁,边搭腔:“许书记呀,每次看您泼墨挥毫,我都有种钓者获鱼般的畅快之感,三个字‘爽透了’!”这话里边带着多少奉承的意思,只有罗为民清楚。
  说完,罗为民不露声色地环瞟了其他人一眼,正好瞥见阿青站在门外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吃饭的动作。罗为民立即会意,笑着征求许东意见:“许书记,时候不早了,我们是否先填填肚子?”军人出身的许东十分爽快:“好呀,我们转移战场。”
  随后,他们一行人来到大四合院的上厅堂。厅堂中央置着一张四方楠木餐台,餐台上已摆放了一盆葱花塘鱼头汤,辣椒油煎塘鱼、莳菇焖红烧肉、青椒炒萝卜丝各一碟,同时每个座位面前都放着一壶双蒸米酒。许东带头落座,等几人纷纷坐定,阿青上前来给他们每人舀了一碗汤。罗为民捧起汤碗,出声道:“这几道家常菜呢,是许书记指定的,许书记说了,几位朋友小聚,从简为宜。”龙涛明看到这几道菜如此简朴,本就觉得有些惊讶,他又环顾了一下厅堂的三面墙壁,除正面墙上挂有用行楷写就“舍得”二字的一个条幅,其余两面均是素墙,毫无装饰。这更令龙涛明感到意外。龙涛明的表情变化,罗为民早就看在眼里,有意解释说:“小龙呀,我们许书记一贯保持艰苦朴素的革命本色,今晚这几道菜已算奢侈的了。”许东接着他的话茬,举杯朗声说:“革命年代过去了,但艰苦朴素的精神我们得继承是吧?来,为我们盼望的共产主义社会,我敬在座树脂总厂的工友们!”
  酒过三巡,龙涛明发现许东的酒量奇大,据他估算,许东一人就喝了有一斤半的量,可看许东依然谈吐自如,思维敏捷,丝毫没有酒气上头的样子。龙涛明深知这次见面的机会宝贵,决不能因喝酒误了正事,只迎合许东和罗为民的兴致跟着小酌了几杯便不敢再贪杯。眼见靠罗为民引入正题可能性不大,于是凭着几分酒意壮胆,他试探地对许东说:“许书记,我可以向您汇报一些树脂总厂的情况吗?”许东自接到罗为民的电话邀约,就知道龙涛明有事相求,他把手一摆:“这工作上的事情就不必汇报了,树脂总厂的现况我也大体了解,就直接说说你的请求吧。”
  这时,颇有心机的罗为民插话了:“哎,谈什么工作呢!今晚就是喝酒,我们树脂总厂三代人要陪许书记喝个痛快!”龙涛明本已要开口,罗为民这一打岔,让他心里非常不爽,觉得罗为民非但不帮忙,还插科打诨地耽误他正事。其实,罗为民自是有他心中的“小九九”——今晚是他牵线组的局,龙涛明还一个“钢镚儿”都没过到他手呢,哪能这么轻易就遂了他的意?罗为民平生第一爱好就是“钱”,他自己的书法,同许东书记的良好关系正是他一直苦心经营的两棵“摇钱树”,他可不想白白替他人做嫁衣裳。
  顿时场面有些凝滞,连向来以罗为民徒弟自居的岳云太此刻都觉得师父不太地道了。而阅人无数又对罗为民十分了解的许东,更是洞若观火,他不喜欢罗为民这种小家子气的举动,拿起酒杯侧身向左碰一下龙涛明的酒杯,他微笑示意道:“小龙,说说吧。”
  有句俗话说“酒桌识人心”,龙涛明认为这“人心”还不大好“识”,但凭许东刚才不显山不露水的一番言谈举止,龙涛明暗自断定许东有大格局。“谢谢许书记!”龙涛明马上接话,也不想绕弯子了,直接坦言:“现在树脂总厂就是缺钱。”“缺多少?”“两个亿。”“好吧,你明天给市政府打个报告,本周刚好有个党政联席会议,可以就此事让大家议一议。”他话音方落,龙涛明立即抓起一壶双蒸米酒,站起来就要敬他。许东连忙阻止说:“哎,这两个亿是国资担保,银行低息借给你周转,三年的还款期限,你是要还的!”龙涛明已经站起身,无限感激地说:“许书记,您这是救了树脂总厂和我呀!您的大恩大德,涛明没齿难忘!”说完,头一仰,一壶双蒸米酒便喝了下去。罗为民瞅着二人已经绕过他谈成了事,也不便再多插手,就拉上岳云太一起凑上去:“我们一起敬许书记!”
  后来他们是怎么散场的,龙涛明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总算是解决了树脂总厂的资金问题,龙涛明觉得不仅卸下了压在心头的大石,还颇有成就感。同时,这件事使他更深切地体会到了一个道理:凡人愚公移山要靠神仙,有七十二变这么大本领的孙悟空西天取经依然要靠神仙,“神仙”的作用真大。但许东最后坚决不肯收下作为谢礼的那方广东肇庆端砚,着实让龙涛明过意不去。
  当晚,事成的龙涛明在从罗为民老家返回市区的路上,心情大悦。他突然想起了两个人,而这两个人是谁?且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