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一春芳华
■杨端雄
惊蛰。楝树展叶;青蛙始鸣。
春分。楝树开花;布谷始啼。
春天的第三个节气起,寒意渐远暖意升,万物复苏。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村里的农人纷纷整陂修渠、放水灌田。父亲犁耙好秧田,然后开始浸谷种。浸谷种、播种一般不让妇女、年轻人参加,要让有经验的老人把持。祖父不在后,父亲开始接过这项工作,开启了一个真正家长的角色。种子播落田后,装谷种的箩筐要倒放田头,播种时不说话,意思是山区虫、鼠害多,箩口向下和不说话,表示禁住虫口、鼠口危害秧苗。此外,父亲还在秧地旁边插上半截带叶树枝或竹枝。这是用来吓走飞鸟,并示意这块田已播下谷种,不能让牲畜损坏。春雨一茬接着一茬,谷种在秧地里吐芽、抽绿……一春接一春,年年如此,不觉之间,皆成往事。
“布咕布咕(割麦插禾),布咕布咕(割麦插禾)……”布谷鸟的叫声传来,村子里的男人赶着耕牛开始耙田了。插秧前,得先将水田泥土耙烂,俗称耙耢。除光田边四周杂草,整好田埂,防止田水渗漏;家有耕牛的还将田重复翻犁一次(叫犁二),然后施足基肥,粑成糊状,再用耥耙耥平,才允许插秧。那时候,家里已经没有耕牛,父亲好不容易借来耕牛,给牛套上犁耙,扬起竹鞭,大声吆喝着,牛就在水田里欢快地撒腿跑。春季插秧,要插带土嫩秧,俗称“铲秧”。父亲奋力地挥动着秧铲,而祖母带着本家的伯母、婶婶在田里弯腰插秧,半天就将朴实无华的水田用秧苗点缀成画。
三岔河边的那棵楝树花开满天,花香味飘过河对面,越飘越远……我将耕牛牵到楝树下,河边尽是新长的鲜草,怕亏待了邻家的耕牛,还抱来了一堆禾秆草。父亲在田那边大声叮嘱:“将牛看好,要喂饱。”和风吹过,牛在河边啃着青青草尖,我躺在禾秆堆上,翻看着悄悄带在身上的《多情剑客无情剑》。却不承想,春风最是容易醉人,不知什么时候,我在禾秆堆上睡着了,梦见了自己长大了,翻过长岗岭,走向了远方。
春分又至,村里的农人扛着农具开始走向田间地头种木薯、花生、玉米、粟类等旱粮作物。年迈的祖母已经抡不动锄头,她坐在屋檐下,浑浊的双眼遥望远方,那是日头升起的地方。她的娘家就在那个方向,那是距离我们镇上十多公里的一个叫做湖广的小山村。祖母总是在回忆,她跟我们说,少年时,她跟她的母亲上山采春分茶。采茶辛苦,炒茶也辛苦,价钱还低,卖不了几个钱。没有粪,连番薯也种不高产,真是穷呀,但是日子竟然就此熬了过来。不过,湖广真是个好地方,群山环绕,一渡曲水拥抱着村子,风水极好。那里出了好多读书人。湖广现在很好了。幸好,你也懂事,坚持读了书。每每讲到此处,祖母总是神情激动,心怀眷恋。也许,这是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故乡的缘故。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待我认为自己的车技能够在山间道路应付自如的时候,我跟她说:“祖母,我带你回湖广看看吧!”祖母却推辞:“老了,不去了。我大哥都不在几十年了。侄子一家也已迁居开平。”我分明感受到了她的失落、感伤。可是,每每春阳普照时,祖母依然坐在屋檐下,看着远方,牵挂着湖广;牵挂着她远嫁的女儿;又或者牵挂着远在思贺的我们。
春暖花开时节,我开始整理装备,将行李扎好在摩托上,出发思贺教书。在思贺与茶山之间来来回回一走就是十多年。两地距离将近一百公里,途中经过罗定的太平、罗镜、分界,信宜的贵子,再翻过南粤古驿道筶杯岭,方可到家。有那么几次,在翻山越岭之间,我黯然神伤,茫然不知所措。岭南地区四季常青,难分春夏,但在云开山脉深处,楝树、棠梨树、桃树……却是四季分明,经过贵子中伙大营坳的时候,我在秋风根的山脚下停了下来,倚在摩托边,看到山脚的桃花姹紫嫣红;年前还光秃秃的棠梨树,又已吐出新绿,重新鲜活起来;而高大的楝树,跟三岔河边的楝树一样,花开满天,喷薄而出的生命力,让人心生希望、喜悦。此时,我似乎不再那么孤单,内心也豁然开朗:此心安处是吾乡。
又是春天,我开着小车,终于来到群山环绕,有一渡曲水拥抱着的湖广,山上还有茶园,春鸟在啼鸣,和风夹着细雨,烟雾迷蒙,这一切陌生而又熟悉。田间地头,有人在播种,恍惚中,我仿佛看见山上茶园里,年轻的女子跟在她母亲身后边采茶,边看向远方。
长短不一的人生,寥寥几笔,即可言尽。不过,我想,应该珍视每一段人生旅程,人生总会有美好是值得我们去相遇的。就像父亲年年在春天里播种一样,不惊不躁,静待花开,收获自然水到渠成。懂得赏一春芳华,那么,人生的美好就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