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
　　十多年前，我从电视上看到“给妈妈洗脚”的公益广告。广告内容很短，但意义却很深长。
　　在农村，每到节假日，我都会给母亲祝福。但不像城里人一样对母亲大声说：“妈妈，我爱你……”这样的话，我们始终喊不出口。参加工作后，我经常从城里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生活的一些习惯，早晚记得添加衣物，要用温水洗脸洗脚等等。电话中母亲像个听话的孩子，“嗯嗯……”回应了我，千里之外母亲给我的信息总是那么高兴那么兴奋的样子。
　　然而，去年春节，母亲硬朗的身体，却突然患上了“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这消息如晴天霹雳，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母亲在附属医院化疗了一个多月，出院后又跟我在城里住了一段时间，母亲跟我聊天，帮我剥花生，给我讲解放前的故事……
　　那段时间，是我一生跟母亲待在一起最长的时间了。我给母亲洗脚，刚开始时，母亲是不情愿的，说她自己能自理，不用为她操心。经过我连哄带骗，最后同意了。
　　我一边给母亲洗脚一边听她讲故事：“小的时候，我给你们洗脚，整个家里七口人共用一盆洗脚水，因为当时我们屯里交通十分闭塞，吃水困难，用电困难……”说话间，我已把母亲的鞋子和袜子脱下了，让双脚慢慢浸入温水中……
　　母亲的脚很瘦小，脚底部还生着许多老茧。这些老茧，像一道道岁月的沟壑，刻印着母亲劳作的痕迹。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母亲的脚，从上到下反复搓洗着，并用手轻轻揉捏。经过一番按摩的搓洗，母亲的脚才逐渐温热起来。
　　母亲的脚是单薄的。在乡下，母亲是劳动力是一家之主。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母亲背着我们走出大山去读书去工作。而她自己一个人整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十亩自留地里来回奔跑。她单薄的双脚，踩过旧岁月，走进了新时代，享受到21世纪新农村建设成果。
　　“今天的社会，一切都在变化。你看，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交通也越来越便捷快速了，从我们老家到城里只用一个多小时……”母亲兴奋地说着，看了看我，开心地笑了。她的笑打乱了我的回忆，我“嗯”的一声再把母亲的脚放入水盆中，才发觉水盆里的水有些凉了，我急忙又加点热水，继续给母亲洗脚，搓揉着……过了一会儿，母亲的脚洗好了，我拿起干毛巾把母亲的脚擦干。
　　在养病期间，我每天给母亲洗脚，她的四肢舒展了起来，渐渐适应我给她洗脚的习惯。每次给母亲洗脚，我都会找一些话题跟母亲聊，一起忆苦思甜，一起谈着“小鸭子的故事”。
　　好景不长。半年后，母亲病情开始恶化，第二次去医院化疗时，母亲像换了另外一个人似的，不幸又患上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症”，对家里人谁都不认识，也记不起我是她的儿子了。我每次给失去记忆的母亲洗脚，都在她不乐意或不高兴中收场。
　　后来，母亲身体真的扛不住病魔摧残了。在小雪的日子里，带着她无尽的牵牵挂挂走了，享年92岁。
　　现在，我回到老家，在老屋的墙壁上看见母亲的遗像，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往外奔涌，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我深彻入心的悲痛。母亲走了，我们的许多记忆再也找不到家了。
　　当我对着母亲的遗像大声喊：“妈妈洗脚……”回应我的只有空荡荡的老屋深巷回音了。从此，在我的世界里，永远看不见母亲讲着“小鸭子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