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菜,半篱花


■刘静
  退休后的父亲终于能甩开膀子专心致志发挥他农民的本性。十几年来,据不完全统计,父亲在楼顶养过鸽、养过鸡、养过兔,在楼下养过狗、养过鸭、养过鸟、养过鱼、养过乌龟。房前屋后,楼上楼下,众生各有各的归宿,鸡有鸡笼,狗有狗窝,连乌龟都有一个量身打造的超大水泥“别墅”。除此以外,家中还要随时准备接收亲戚朋友家不得不弃养的一些小生命,因为父亲总能为它们找到一个合适的安身之所。后来随着年纪的增大,加上母亲对家里鸡飞狗跳的不停埋怨,父亲终于慢慢地忍痛割爱,把精力从动物们转向植物们,最后除了好伺候的乌龟,家门前的那一小片空地,便成了他日复一日躬耕的乐园。
  菜园处于马路和家门之间的地带,空间有限,在农村广袤土地的对比下,用“巴掌大”来形容它实不为过,但这丝毫不影响它一年四季的超常发挥。至少在我一年两三次回家的时候,就曾见过白菜、青菜、芫荽、莴笋、葱、蒜、西红柿、辣椒、丝瓜、南瓜、黄瓜、豆角、茄子……而这些仅仅是我此刻能记起来的,还有我记不起来和不曾看见的,可见这一小片菜园的热闹、丰富和多彩,它基本满足了一大家子人日常的新鲜蔬菜供应。园中的土被父亲翻过无数次,土里的植物也被父亲更新轮回过很多次,土地上的种类随着四季的变换而与时俱进着。和周围几家单调萧条的菜园相比,父亲的菜园是让人羡慕的,花样繁多,长势喜人。路过的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常常会感叹一句:这菜长得真好!好到院墙外甚至一度出现了“偷菜”事件,上午还在的丝瓜下午不见了,昨晚还在的南瓜第二天不见了……诸如此类。可是父亲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牢骚归牢骚,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骄傲的味道:怎么诉苦还诉得有点喜滋滋呢?反正吃不完的菜也是到处送亲戚、送朋友,乡里邻居喜欢摘几个去,又怎可叫“偷”呢?
  当然,菜园如果仅仅是菜园,那的确是有点单调了,幸好家里还有个心灵手巧的有点艺术细胞的母亲,是弥补单调的一把好手。不记得哪一次回家时,忽然发现菜地变了,变得美了。一簇簇不知名的黄色红色白色的小花环绕篱边、矮墙边,竞相绽放,成了菜地和马路之间一道亮丽的分界线,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拍照。后来,花的品种越来越多。月季、马兰、牵牛、紫薇、菊花、野蔷薇……对于我这样一个养花养到最后总是只剩下空盆的人来说,能叫出这些名字已实属不易,还有一些听过又忘记的名字自然无缘在此列中了。
  篱内菜,篱外花,二者相映成趣,相得益彰,也许这就是一手烟火一手诗意的人生的最好诠释吧。父亲没读过书,是广袤的乡间哺育了他,庄严的部队培养了他,在他身上既有农民的勤劳质朴,又有军人的气概和气度,他的一生正如门前的这一畦菜地,任风雨侵袭,自野蛮生长与更新。而母亲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高中生,曾经被耽误的一代人,做过工厂女工、代课教师、乡里播音员、民间裁缝。其实我知道,在她心里,直到今天还仍存在着一个文学梦。两年前,母亲开始写回忆录,她说这大半辈子的经历比电视剧还要电视剧,她想记录下来,她的童年、她的中学、她的爱情、她的婚姻。回忆录的手稿就压在枕头下面,晚上有时间就翻出来凑着灯光写写。坎坷的遭遇,质朴的讲述,有着错别字的龙飞凤舞的笔迹,第一次读时的我时含着泪的,终至泣不成声。这是我的母亲,现在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她的世界里,不止有一日三餐,还有门前的那些花,有她身边的二胡、葫芦丝、电子琴和K歌“金话筒”……
  也许人生的经历不同,对待人生的态度也就不同吧。一畦菜,半篱花,前者是生活的本质,后者是隐秘的梦想,原来二者可以如此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