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窑的记忆


刘广荣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村有几座砖瓦窑。它们临山而建,是个庞然大物。砖瓦窑顶部有一个缺口,烧火期间,一大团一大团黑烟冒出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我们村的砖瓦窑很有名,十里八村来买砖瓦的人络绎不绝。有用肩挑的,有三轮车载的,有拖拉机拉的……
  砖瓦窑生意红红火火,因为烧出的砖瓦全是青色的。青色的砖瓦成色好,坚固耐用。当时本县以及邻县的农民盖房子喜欢用青色的砖瓦,我们村砖瓦窑烧出的砖瓦供不应求,许多时候人们得排成长龙等候。
  那时经济落后,砖瓦窑为村民挣钱提供了方便。村中的男女老少,砍柴的砍柴,翻泥的翻泥,做砖瓦坯的做砖瓦坯……
  烧砖瓦主要靠柴草。砍柴的大多数是老人和小孩,也有一些妇女,他们往往早出晚归,一天砍几担或者十几担柴卖给砖瓦厂挣得一元几角钱帮补家用。力气大的人,一天砍柴得款三五元也是常有的。
  翻泥是最累的活儿,也容易来钱。此活青壮年才适合干。他们赤着上身,穿一条裤叉,在田中挥锄舞铲。太阳热辣辣的,晒得他们生痛生痛的。没几天,他们就个个黑不溜秋了。
  踩泥也是力气活。大人牵着牛在新翻的泥土里踩来踩去,人和牛满身泥巴。村中的泥土粘性大,踩一会儿就必须休息一下,否则,人和牛都会累得气喘吁吁。踩泥直至其有柔韧为止,踩一涡泥往往就得半天。
  小孩有时候也学大人踩泥,一不小心腿就会陷进泥坑里不能自拔,弄得浑身都是泥,哭笑不得。
  泥踩好之后,一群妇女就把它挑至砖瓦厂。这时候,制砖瓦的师傅就开工了。他们先取出一团泥巴往地上左搓右捏,有时狠劲摔一下,待泥巴软硬适度时,将它往事先准备的沙上沾些沙子,再放进砖瓦模里按压,接着用一根刮线一划,弄去砖瓦模外的泥巴,就做成了一块砖坯子或者瓦坯子,最后制砖瓦的师傅把砖坯子和瓦坯子分别放在通风的砖瓦棚晾晒。
  村中制砖瓦的师傅大多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传一代的。村中六分之一的人都会制砖瓦。由于制砖瓦是比较轻松的活儿,并且挣钱多,人们一哄而上。那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砖瓦模。不过,通过竞争,最后留下几十位手艺好,快手快脚的师傅。
  装窑需要很多人。男女老少一齐出动,装砖的装砖,装瓦的装瓦。一会儿,砖瓦窑内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装砖容易。装瓦的把瓦坯子放在一小块木板上,两手抱住它小心翼翼端进去,装好一层之后,再装一层。不管是砖坯子,还是瓦坯子,都必须叠放平衡,否则,它们跌下就会断裂或破碎。装窑得慢慢往上装,一直把窑装满为止。装窑的工作也很辛苦,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不过,许多人拿着一元几角钱,笑得也很灿烂。
  装窑一结束就烧砖瓦了。砖瓦窑内烈火熊熊。烧火的人昼夜不停地添加木头和柴草,一股股黑烟腾起,“嘣”“蹦”“蹦”木头爆裂发出几声脆响。大约烧三四天火后,从窑口能看到里面的砖瓦烧得红彤彤的。火候一到,烧火的人立刻封窑。他们把砖瓦窑的窑口和顶部缺口堵住,并在窑顶周围筑起泥土,接着引水至那里。这样让砖瓦窑慢慢降温,不泄火,烧出的砖瓦是一流的。
  出窑更累。如果是炎热的夏天,天刚露出鱼肚白,人们就开始工作了。一直干到天黑,其间只吃一餐最多吃两餐。由于出窑比装窑辛苦得多,因此一般人不愿干。砖瓦窑内温度高,人多时尘灰弥漫。出窑的人总是汗流浃背,显得灰头土脸……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县出现了多家大型机制砖厂,砖瓦窑风光不再。渐渐地,几座砖瓦窑全部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如今,它们有的成了农田,有的闲置,有的被高楼大厦取而代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