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卢其生
  每个月,在月初或月末,我都从外地回一次老家。老家住着我的爸妈。
  这有点像我的读书时代,从一周回家一次,到后来一个月回家一次,很有规律从不间断地重复着。不同的是,读书时代,回家主要是为了向爸妈要生活费。现在回家,和钱没有多大关系。只是习惯了,像上了瘾,就想回家,就想看看爸妈,就想在家和爸妈吃顿饭。
  爸以前也是在外面工作,赚钱供给我们生活和读书。他奔波了一辈子,现在停下了脚步,静守在家,陪着妈,种种菜,养养花,无所谓忙,也无所谓闲。我回到家,爸妈稍显开心。吃完饭,我又要告别,爸妈也是照旧地塞点土鸡蛋和自己种的青菜,叮嘱几句,看着我的车子慢慢驶出村口,然后转身回家,我看不出他们的失落。我想不会的,他们还有院子、菜园和鸡鸭要照料,我回与不回,他们都淡淡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上周末的午后,我又回了一次老家。
  院子的门是打开的,仿佛一直等着我回家。这次大黄狗没有守在门口,它可能到村口溜达了。餐桌上有早上吃剩的半碟青菜和几块煎鱼,用竹编的簸箕罩着。爸不在客厅,妈估计又出去浇菜了。我轻轻叫了声,爸,我回来了,没有回应。我推开书房半掩的门,爸躺在摇椅上睡着了,手里还夹住一本书,贴在心口上。旁边的小桌上,半杯茶还冒着热气。我没有叫醒爸。
  爸没有读过大学,但是,倒也算个爱读书的人。小时候,在他工作的单位宿舍里,我就看见书架上摆着很多书。现在退休了,他的书房里也有一个红木书架,塞满了各种书。四五层的架子上明确分开了种类,他自己用毛笔写了标签,分别是书法类、地理及旅游类、历史及国学类、植物栽培类、管理及修行类,等等。
  书架旁边是爸练书法的案桌。桌子很漂亮,简单而宽大,木质坚实。桌上左边堆满了字帖,从书名看,爸喜欢黄山谷、启功及汉隶这几种字体及风格。
  桌子上有一幅隶书小品,估计是爸昨天写的,颇有张迁碑的味道。从起笔收笔,以及整体的风格呈现来看,运笔沉稳偏向重墨,粗线条,偶有提速略过留下淡墨的痕迹,连贯及呼应,略带行书意象,有碑体的法度工整,也有行草的错落流转,可以看出少许恣意,没有刻意,也没有狂放,纸和墨散发出微香,仿佛还可以听到毛笔摩擦宣纸的沙沙声。
  就像爸小憩的样子,此刻的安静,也隐含着他半生疲于奔命却又不畏岁月如梭。
  我在茶壶里添了点热水,给自己倒了杯茶,也在爸的杯子添了点热茶。我轻轻地呷着,由于多次浸泡,茶已没有浓烈的味道,淡淡的,略带苦涩。一阵风吹进房来,窗帘抚弄着窗棂,爸醒来了。我告诉爸,我回来了。换了一泡茶,我和爸慢慢地聊着。爸一直问我的工作,问我的孩子,问我的身体,像聊天,又像是回答问题。
  聊了好久,我起来到院子外面点了口烟,幽幽地抽着。爸半披着外套,顺便拿着花洒,慢慢地浇着墙边的桂树。这次回来,桂花几乎全部凋谢了,地上满是金色的碎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新鲜柔和。樱桃树的叶子也泛黄了,一阵风过,几片落叶坠下。
  游走在院子的每个角落,没有繁花,没有硕果。秋天快过去了,能有这般景致,已是自然的惠赠。我像是赏画人,爸自然是这幅作品用心的作者。每一次回家,我都可以看到院子里既熟识又新鲜的景象,一年四季都是赏心悦目。
  不一会功夫,爸浇完了水。妈也摘菜回来了。
  妈是种地能手,南方土地能够耕种的作物,似乎被她种过了,季节在轮转,土地上的作物也在更替,从来没有间断过,真可谓对这土地爱的深沉。我一直希望妈可以停下来,好好的、安逸地过日子。可是,每次回家,妈和我分享的,都是青菜长得如何的枝繁叶茂,豆角嫩得没有渣,红薯是糯香绵绵的,麦菜摘了一茬又一茬。然后,就是把菜分给谁谁谁,人家都说好吃,再然后就是下一个季节,地里又准备种啥菜。总之,种菜是妈的事业了。慢慢地,我也接受了,如果一种劳动,既能收获满足感,又能锻炼身体,那干嘛要停下来呢?
  这次回家,妈特地向我抱怨爸,昨天到村边的金银河钓了半天鱼,只收获了几条不大不小的鲤鱼和白条,秋后的阳光,还是那么烈,到了饭点都忘了吃饭。
  我默默地听着,偶尔加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附和着。我知道,妈是着紧爸的身体。可是,钓鱼的人,又何必在意鱼获得多少?何必执着钓了什么鱼?甚至鱼是否好吃呢?我经常很羡慕野钓的人,在他们的时空中,独倚岸边,尽享蒿草荡漾,时间涓流。这是我等上班族所不能体验的闲情逸致。我知道,爸一边钓着鱼,一边看看书,他是孤独但不寂寞。
  早早的,吃过晚饭,我又要告别爸妈了。他们虽然很希望我多呆一会,但是却又担心我走夜路,于是,总是催着我早点出发。
  在我按下车窗和爸妈招手的一刻,有片榕树叶子,飘落在挡风玻璃上,在夕阳的照射下,留下心形影子。随着车子的驶动,叶子飞舞着,慢慢地,慢慢地,飘落在车尾的扬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