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永辉
　　送走了冬天的“贫寒”，迎来了春暖花开的“富贵”。
　　人生的境界亦复如是。无心方能觉一切心，无我方能有一切我。当一个人在孤寂、贫寒的苦参苦悟中到了无心无我的境界，心灵的春讯就会到来，一无所有就会转化为无所不有。你看，因为无心，心灵就彻底敞开了，可以接纳一切有心人；因为无我，境界就彻底无碍了，可以拥有三千大千世界。一个人的心中装得下三千大千世界，而且还要比这大得多，你说，这样人的富不富贵、荣不荣华？
　　这不仅仅是想象，更是古人所追求的人生境界，儒道禅等诸家常以天人合一、会万物于己、芥子纳须弥等话语描述之。一个人有没有“富贵”气象，可以从这个人的胸怀格局看出来。真正的“富贵”在心不在物，正如苏东坡诗云：“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物总是有限的，心却可以包罗万象；物养活的是人的肉身，而胸怀格局养活的是人的心，是人的天地境界，是人的恒久长远的“慧命”。文天祥《过零丁洋》诗有名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难道不是在人间身世的孤苦伶仃中表现出精神世界的无比富贵吗！
　　今天，很多缺乏传统文化熏陶的人，恐怕连意识也意识不到古人有这样吞吐天地宇宙的智慧和境界吧。没有这样的境界，我们当然就要低头在这世间寻找琐屑事物，人生的各种“卑微”滋味也就由此而来。处在精神相对“小而庸”的时代环境里，一般人承受不起宏大叙事，饮食男女、日常琐屑成为群民百姓谈论的主要内容，也成为文人们写诗作文的主题题材。以普通人眼光看，这类写作接近生活，能吸引人，也容易写出“真情实感”。然而，这种躲避“崇高”或不知“崇高”为何物的写作，不可避免地带有小小众生的卑微情识，而这对提升精神高度和培养人格是不利的。
　　一个地方有没有“富贵”气象，可以从这个地方的文化、文明、文章中看出来。财气官气不是富贵气，而是粗气俗气；“假大空”不是富贵气，而是浅气浮气。小气劣气低声下气就更不是富贵气了。富贵气是内涵，是充实而外盈的精神光辉。如果一个地方的文章总是写自己“卑微”的身份、“卑微”的劳作、“卑微”的味觉、“卑微”的自尊，而没有真正的自信、自觉、自我肯定，那这个地方显然就是缺乏“富贵气”的。这种文章多了，卑微失心，芜莠失神，一方水土就缺乏境界了，缺乏精神高度了，生民的慧命就受影响了。反过来说，要焕发出一个地方的“富贵”气象，提升地方文化的胸怀格局是必不可少的。
　　只有心有贵气的人，才能写出“富贵”篇章。譬如苏轼、陆游、文天祥、方志敏，他们的人生可谓坎坷曲折，而他们的精神世界却充实大气，他们的作品就呈现出“富贵气象”。我希望今天有更多人写出富贵文章，但我所见富贵文章确实少之又少。这是有难度的，需要人的修养到了极好境界，能够领悟有无相生、空有不二之道。道家的庄子，家贫以织履为生，却能心斋而逍遥游于万物；儒家的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他也不改其乐；而禅家的禅境，就更加奇妙，香严智闲禅师表述无心境界时说：“去年贫，未足为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道济禅师（济公和尚）写心融万物时说：“湖上春光已破悭，湖边杨柳拂雕栏；算来不用一文买，输与山僧闲往还。”这两者矛盾吗？当然不矛盾，无心而纳万境，无我而拥万有，禅境是一贫如洗而又无比富贵的。无心之禅最能以万千气象庄严其心，心有贵气，即是贵人；贵人为人为文，必有富贵荣华光辉庄严之气象。所以简单说，什么是禅境？禅境就是空灵无尘与花开富贵的统一。
　　春天来了，万物不再孤寒、瑟缩、卑微，而焕发出欣欣向荣富贵荣华的气象。这对我们为人处世、写诗作文、温暖慈悲，是否也有启发呢？人生的滋味，总在有心和无心之间。浓浓淡淡，经过净化和美化，便成了人生境界和艺术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