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橡胶树


梁郁强
  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行走在家乡的山野,举目所见,无不生意盎然。脚下的小草青青,山上的果木满树繁花,红的是芒果,米黄的是荔枝,灰黄的是龙眼,蜜蜂嗡嗡地穿梭于花间,蝴蝶则在花丛上翩跹起舞。不远处,村民们正在田里插秧。微风吹过,送来缕缕花香,狠狠地深吸一口气,瞬间便心旷神怡。
  行至一处岭坳,却是另外的一番景象。刺耳的锯木声从山上倾泻下来,有几个工人正在用油锯处理那些早已放倒且有几分干枯的橡胶树,他们手起锯落,把枝条从树干上分离,再把那些粗大的树丫锯断,最后剩下的就是粗粗的树干了。山脚下有两个工人则把滑下来的主干一根根地抬到路口装上车辆。
  好端端的橡胶树,为什么要砍伐掉啊,并且不是一棵两棵,而是一整片橡胶林呢。难道种了多年的橡胶树就这样不要了吗?真是太可惜了。我的心不禁忍忍作痛。
  望着不远处连绵起伏泛着绿意的橡胶林,听着不时传来的阵阵刺耳的锯木声,我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与橡胶树有关的一幕幕迅速在我脑海中复活。
  我的家乡位于高州市东北面的一个山区镇,家乡多山岭丘陵,濒临水库,独特的小气候非常适合树木的生长。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还没有分山岭到户的时候,山上可谓乔木森森。当时管理区(大队)里面有一个橡胶场,山上的橡胶树就长得特别茂盛。一些到海南去谋生的人回来说,我们家乡的气候和海南那边有三分相似,只是气温没有那么高,如果栽种橡胶树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虽然橡胶树无论是从树的生长还是产量来说,无法和海南那边相比,但是也非常不错了的。大人们在谈论,我们小孩子只是有意无意地听到一些片段。但我们这班小屁孩还是知道了,我们这个地方是可以种植橡胶树的。一棵橡胶树的种子悄然地种在了我们的心里。
  夏天和秋天,这是我们小屁孩最喜欢的两个季节。我们早早地起床,然后结伴到小学去上课。路过那片橡胶林的时候,我们会特意放慢脚步看工人叔叔在上面割胶。他们头上戴着一盏胶灯,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割刀,沿着橡胶树上开好的口子轻轻一推,白色的胶水便会慢慢地沿着口子流入容器里,乳白的胶水像极了牛奶。中午放学的时候,工人们已经把收集好的胶水用桶装好挑回加工厂准备作下一步的加工了。有时候我们会偷偷的溜上橡胶林,寻觅一些残余的胶脂,轻轻地把它从树上剥下来,或团成一个小胶球,或装在一个小瓶子里加上煤油制作成粘胶。小胶球的弹性特好,这可以作为我们的玩具;粘胶的粘性很强,我们可以拿来粘东西或拿来粘知了。这都是我们童年难得的乐子。
  终于在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管理区把所属的山岭分到了各家各户。大人们高兴,我们小孩子也跟着开心。终于有属于可供自己使用的山岭了。有山岭便意味着在田地之外我们有了更多种植的地方。我依稀还记得那次大人们的谈话——我们这个地方也可以种植橡胶树。所以,那年秋天,每天下午放学后,我们都会自发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子到橡胶林里捡橡胶籽。按照我们的想法,只要我们把种子拿回家放在地里培养好,大人们就会把它们拿到山上去栽种了的,过不了多久,树苗就会长大,长大后家人就可以去割胶了,那时候家里的收入就会增加······
  或许,真的是我们的诚心打动了各自家里的大人。大人们经过商量,大体有了一个种植计划,什么地方种橡胶,什么地方种荔枝,什么地方种龙眼,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育苗、开荒、嫁接······只是,背后太多太多的艰辛我们小孩子不知道。大约过了两年,一切都准备就绪,终于在1988年的春天,乡亲们把培育好的橡胶苗种在了开垦好的山岭上。
  有经验的人说,橡胶树在春夏两季要经常施肥,冬天要“压青”,这样才长得快。它们要经过6至7年的生长才会基本成材,然后才可以开割,从而产生经济效益。
  于是,大家便按照方家的指导进行管理。我们这帮小屁孩也渐渐地由小学升上了初中,虽然没有办法参与管理,但是每次上学、放学,我们都会经过自家的橡胶林,感知它的生长状况。两三年间,看到它们由树苗逐渐长大成林,我们心里也是特别的高兴。
  1994年五一前后,绝大多数的橡胶树都符合了开割的标准。村民们高兴极了。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大干一番。那个时候的村民们可真够辛苦的,夏天,往往在凌晨两点便起床拿起工具奔赴林场,大概8点的时候便可以收集完胶水挑回家,然后,再将胶水放在容器里制作胶片······如果是秋天,因为天气凉爽,胶水特别丰富,往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等待,我的父母亲便经常带上一些米到林地简易的棚子里煲早餐吃,吃完早餐,再慢慢收集胶水,回到家经常已经是11点了。
  村民们既要照顾田里的稻谷、香蕉,又要顾及山岭上的荔枝树、橡胶树,真是分身乏术。幸好,大家的干劲都特别足,生活越来越有奔头。
  我高中、大学的学费绝大部分都来自橡胶林的收入。在内心深处,除了感激我父母的辛劳付出,我还特别特别感激橡胶树的“馈赠”,如果没有它作为主要经济来源,我还真不知道能否顺利完成学业,更不要说后来家里的修建房子了。所以,对于橡胶树,我是特别有感情的。那些年,每次去施肥,只要我在家,我都会跟随父母的步伐去帮忙。
  工作之后,很多次,父母对我说:“家乡有的人嫌弃橡胶制品收购价低廉,都砍伐橡胶树来改种荔枝树了,我们需要跟着他们干吗?”每次,我都对父母说:“不要砍伐吧,胶制品的价格是时高时低的,熬熬就过去了。”的确,2003至2012这十年,橡胶的收购价波动很大,高的时候有26元/公斤,低的时候则只有8元/公斤。由于价格持续走低,终于在2013年的时候,我家乡的村民彻底放弃了橡胶林,大家都不再开割了,当然也包括我的父母。
  我父母这一辈的乡民作为胶农,把20多年的光阴投放在了橡胶林上面,大家停割的那一年,他们也差不多有60岁了。弃割就弃割吧,大家再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攀爬山岭了,年轻人又不肯接手,承包给别人又亏本,权当是封山育林好了。
  近几年,村民们的橡胶林都是处于一种“放养”的状态,基本上没有人去“动”它们。一是暂时还没有找到好的路子,二是有点于心不忍,毕竟都是有着二三十年感情的东西。
  哎,别人家砍伐就砍伐吧,我家里的橡胶林,说真的,还真的舍不得就这样砍掉。
  一阵风吹过,橡胶林枝叶婆娑,看看,它们的叶子也由墨绿变成了青翠,它们也知道春天来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