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牛趁墟


■张旋坤
  旧时乡间,春夏秋三季田里轮种两季稻,青黄相接。放牛必得攥紧牛绳,给它戴上牛笠。一旦忘了佩戴,途经田边稍不留神,水牛便伺机偷食。牛头轻轻一偏,长舌如镰刀般迅猛一卷,不管是鲜嫩的稻苗,还是沉甸甸的谷穗,即刻卷入口中,牙齿利落一碾,便只剩一截光秃秃的稻秆。等你反应过来使劲拉扯牛绳,早已来不及,人的力气终究拗不过牛。村里大人,便常把管不住嘴的馋嘴人叫作“矛笠牛”。
  待到深秋入冬,晚稻收割完毕,南边广阔的水凉田、东涌、龙塘,空空荡荡,只剩隔界垌、庙山背、大塘坡这几处偏僻田垌和坡地,种着复种的番薯与青菜。这时放牛便自在许多,乡里人称之为“放散冬”。
  邻里几家的水牛彼此相熟,冬日里我们相约放牛。
  清晨把牛赶到山坑水草尚丰美的田垌,将牛绳“8”字交叉缠在牛角上,任由牛群自由觅食。等到“煮晚火”之时,再到门前岭口等候,接牛回栏。
  这般散放,难免生出意外。也许是水牛埋头吃草入了迷,走着走着就和牛群走散,又或是牛伴之间嬉戏打闹疯跑,迷了路。有时等到天黑,岭口迟迟不见牛的踪影。我心急忙慌,赶快跑回家告诉妈妈。家里人忙丢下手边的农活,分头顺着曲折山路进山找寻。芒萁莽莽,山高林密,我们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常常满山寻遍,依旧不见半点牛迹。
  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回家商量寻牛之事。堂哥略一思索,笑着说:“你家的水牛又去趁丽岗墟嗲!”
  我错愕万分:“哈?是尖岗墟还是丽岗墟?”从我们村到丽岗起码十几公里,这头水牛,是怎么独自跑到邻镇去的?
  原来,我们早上把牛赶进山坑、独岭一带,若它顺着山势往上爬,翻过黄塘尾那道山岗,一路向南,经过北庄水库,就能直达邻镇的丽岗墟。
  这十几公里的路,让我瞬间想起了师范毕业那年的夏天。
  那回,我跟父亲从茂名坐班车回到化州汽车站时,父亲晕车,一路上连“黄胆水”都吐尽了,面色惨白。他提议我一个人再坐班车回林尘,他独自走路回家。我说,那不能,我要陪着你走。
  从化州沿着公路往北走,过了丽岗墟没多久,便改走山路。从清风垌村牌旁的那条田垌进去,穿越那道山梁时天已黑透。我本就是个不辨东南西北的路痴,大晚上的跟着父亲走,全凭他在前面带着。只是父亲一米七几的大高个,被我这个小短腿拖累了。若是他独自走,估计不用四个钟。和去中心小学读书时独自走山路不同,这回虽然走得累,但因为有父亲在身边,竟一点也不觉得苦。
  从下午三点出发,踏进家门口时,家里的挂钟刚好“当”的一声,八点半。
  你看,连人走都要费这么大劲的黑夜山路,那头贪玩的水牛,竟然独自翻了过去。
  山岗那头墟市喧闹,水牛若是独自逛到墟边游荡,被好心人看见,多半会留意看管,待牛的主人寻来便归还。那时我们把它牵回来,路上遇到村里乡邻,大家笑着打趣:“你家的水牛又去趁丽岗墟嗲?”
  一头水牛脱离牛群,独自翻山跑去邻镇赶墟,听来荒唐好笑,在旧日乡间,却真会发生。
  入冬后,山风凉飕飕地直往脖颈里钻。田里没有青苗可糟蹋,水牛不必惦记稻禾,反倒生出四处游荡的闲心。“放散冬”的时光,带着山野独有的松弛。直到今天,我还常常想起堂哥那句玩笑话——
  你家的水牛又去趁丽岗墟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