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藤椅上的歪梅花
■王海琴
老屋廊下那把藤椅,不知坐过几代人了。
椅背上的藤条原本是青白色的,现在颜色深了,像老竹,有几处起了细密的毛刺,却并不扎人,倒像是被无数只手摸出来的。靠背正中编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是太奶奶的手艺——她出嫁前编好这把椅子当嫁妆带来的。梅花编到第三瓣时她怀了孕,手抖得厉害,最后一瓣便歪了出去,再也改不回来。太奶奶说那是胎气在里头作怪,歪就歪吧,反倒比正的好认。
我小时候最爱趴在这把椅子上。夏天傍晚,爷爷搬它到院子里乘凉,我就蜷在椅面上,闻着藤条被体温焐出来的淡淡草木香。那香味说不清道不明,像晒过太阳的稻草。爷爷摇着蒲扇,一边赶蚊子一边讲古,我半闭着眼,闻着闻着就睡着了,藤椅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拖到门槛上。
藤条一年比一年脆,颜色也一年比一年深。
我十岁那年,右边扶手突然断了一截。爷爷找出藤条来修,可他的手也不比从前了,编出来的纹路松松垮垮,和原来的细密工整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坐在旁边看,忽然发现爷爷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低头编藤条的时候,后脑勺的白发在夕阳里一根根立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开了,假装去看墙根下那窝蚂蚁。
“爷爷,别修了,买把新的吧。”
他头也不抬:“新的哪有这个坐得舒服。”
后来那把椅子还是被修好了,只是扶手断过的地方鼓起一个丑丑的结。
我离家读书以后,每年回去,椅面一年比一年薄。不是它真的矮了,是藤条一根根塌下去,整个椅面微微凹陷,恰好能兜住一个人的形状。我坐上去的时候,总觉得那凹陷里还留着爷爷的温度。
去年清明回去,藤椅已经不能坐人了。左边椅腿裂开一条大缝,椅面塌下去一个坑。我蹲下来,手指摸上去,裂纹里塞着灰,一抠就掉渣。有几根藤条干脆断了,垂下来,碰一碰就碎成粉末。
爷爷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转身进屋了。
我没扔。我找了块旧布把它盖起来,放在廊下最角落的地方。从那以后,爷爷再也不去廊下坐着了。
入冬那会儿,我梦见那把藤椅。梦里太奶奶坐在上面编梅花,编到第三瓣的时候手一抖,歪出去了。她笑着摇头,说歪就歪吧。然后画面一转,爷爷坐在上面摇蒲扇,我趴在椅背上,闻到那股晒过太阳的草木香。再一转,椅子上空了,夕阳照在磨得发亮的藤条上,那朵歪梅花亮了一下。
有些东西之所以舍不得扔,不是因为它还有用,而是因为坐过它的人,都还在里头。
今年过年,我打算回去,把那块旧布掀开,再看看那把椅子。
我想,我还是不会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