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水阔知何处
■汪昕彤
窗外种的几簇松竹,悉悉索索地响着。他再次铺开一张纸,研墨,蘸笔,静静沉吟了半晌。
起笔处,一整座高山拔地而起,从右往左巍巍地延伸开。笔墨微枯,长披麻皴刷出峦顶沟壑;毫尖蘸墨,米点皴点出层林浓荫、怪石成堆。如珠玑般随处散落的树与苔,闪烁着墨黑色也掩盖不住的生机,几户人家藏于其间,行人可以随时敲门问茶。满目是繁华的山水,就连远山也笔墨浓厚。这是如惊雷般的开篇,摄人心魄。
在你印象中,同这景物一样繁丽的地方,只有十二岁时的平江路。紫阁朱楼,玉勒雕鞍,车水马龙,蛾儿雪柳。你春风得意地去参加神童科考试,走在大街上,一边好奇地张望,一边预想着自己过上此般生活的情形。静穆的试室里,小金炉飘出细细的香烟,满屋是沉香木和墨混合的气味,你答着试卷,四书五经,行云流水。不经意,透过红木窗格,你瞟见一只小鸟,羽毛斑斓,如被风簇拥着一般,滑向蓝天的远方。你不禁幻想它如何飞过那些坊市,如何停在宫殿屋檐上,如何被公子王孙所喜爱,用青瓷装蟹粉来喂它……做着做着白日梦,忽地记起你在考试呢,才连忙继续写。回到平阳县里,人人都赞你定将一举高中,平步青云。似懂非懂间,你又痴痴地想起那街景,那只鸟,灿烂的幻想一不小心溢到脸上,化作嘴角的微笑。
他已经画满了一张纸,又铺开另一张,接着再画下去。然而笔触却萧瑟了。大片的留白——那是缥碧的富春江——淡入大气的远山、峭楞楞的一岸枯木,便再没有别的了。一汪静默的写意之中,只有横秋霜气竦竦尚可捉摸,在江面游荡,枯瘦了无情草木,冷清了人间好景,穷秋了富春山水,荒凉了整个世界。岁华摇落,山水岑寂,鸟飞与人踪都绝,就是独钓寒江雪的渔翁,也不曾留一个,恍然若梦醒后的世界。“其意萧条,山川寂寥。”他呵呵笑了,想起这句来。
他闭起眼,思索了一阵。控着细细的笔尖,横向长皴,写出丝丝水纹,将富春江从萧索引向朗润的世界。画高山,披麻皴兼着山岚的飘逸与山壑的沉雄;画远山,向左右渐铺渐远,渐铺渐淡,最后远影碧空尽;画山间,山麓隐隐见出的小路,又顷刻随山势转入将去。山高山低,树浓石淡,似有还无,峰回路转,生命的繁盛与凄冷交织难分,但它们本便是造化一体,又何须分辨?不知何处是归程,恰似处处是归程。还要什么呢?是了。两笔渔舟,一个小台,几粒人物,渔樵隐士便足矣。他无意要造景,笔随眼动,眼随心动,心呢,随造物而动吧。
加入全真教后,你自号“大痴”,带着两个杯珓,一个瓦盆,漫游在江南山林中。世道动荡,百姓皆苦,凡找上门的,就拿出杯珓给他们算一卦。你推演时,人们静静地望着你,畏惧与期待的神色,时不时在灭亡式的沉默中浮动。你把卦象解给他们,否泰剥复,不添一句谎话。赚不到什么钱,就走到哪住到哪,最爱坐在乱石堆杂草丛,拿个瓦盆装酒喝,也爱跟赵孟頫学画画,做个高龄小学生,更爱看河流入海,激流轰浪,暴风雨要来时,海风卷起阴郁的水浪,呜呜似有水怪悲鸣,你只坐在礁石上,痴痴地望着。害怕的人们说你疯了。可潮起潮退,如同人来人往,世事起落,都是一时之事,又何惧之有呢?后来你终于定居,在富春山居。望峰窥谷,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行到水穷处便坐,山中习静动辄一整天。出游随身带着画具,兴至直接画画,兴尽就回家吃饭。无用师请你为他画一幅长卷,你欣然答应用三年给他画。
远山已远,他用枯笔淡墨,皴擦出一道荒芜的石头岸,一痕长长的江堤,上下一白,唯有两撇渔舟,静静空浮于留白的江上,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然后他蘸浓墨,最后一次,画了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繁华葱茏,如乐曲的最后一个重音,如他电光石火的大悟,如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波澜壮阔,如顿觉的瞬间,如心之至高。最后,线描与墨带,交织成远山与堤岸,渐拖渐远,如袅袅的余音,消失于最后的留白中。高高低低山,起起伏伏水,平顶松,枯树,怪石,苔,人,归入空白的大寂静,就此完结。
听说徐寿辉的兵乱要到富阳来了。无用接过画时,这么说。要去北方避一避么。
他笑着叹息一声,摇摇头。仰头望着天,那么高,那么远,那么青的天。
无妨,这《富春山居图》终于完成,大痴道人此生,亦完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