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有只白鹭
■锋语者
与友人闲游,漫无目的,随心而行。车子拐向平山镇水坑村,由头是那儿有一片草原。事实上我们心中都清楚,龙舟水过后,水库水位上涨,恐已把春夏之交那片漫天的绿草淹没了。
车子缓缓穿过村道两旁的茂林修竹,视野骤然开阔,库区里盈盈绿水,顺着层叠远山伸向天际。四五户人家,枕在岸边,门前开阔,背靠青山,面朝碧波。一户人家院门敞开,女主人听见我们停车的声响,迎出来,热情招呼我们进屋喝水,惋惜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若是赶上时节,这里芳草遍野,鸥鹭翔集,群山环峙,游人纷至沓来,共赴这一年一度的盛景,热闹非常。
闲谈间得知,女主人的孩子们已在城里安家。我问她为何不随子女进城安享清闲,她却笑言不舍屋前的那片果树林。抬眼望去,屋前数十棵龙眼树和荔枝树,果实已然摘尽,枝头吐出新芽。
我们从车里搬下两把椅子,一张桌,一套便携茶具,一柄伞,在水库边沿收割后的稻田里设炉煮茶。侧畔曾经的芳草萋萋,和游人的喧闹,已悄然没入千顷碧涛。离岸近处,水清见底,水草悠然摇曳。近水的一棵龙眼树,用一根绳子牵着一条窄长竹排,竹排上卧一条竹篙,横一根木桨。旁边一只白鹭,低头徘徊,对我们这不合时宜的访客,视而不见。
我是重游,便权且充当友人的向导。
每到年末岁初,高州长坡水库水坑村一带水位回落,将藏在水库底下的秘密敞亮出来,芳草不动声色漫过滩涂,形成碧野,惊艳了慕名而来的八方游客。最先来赴约的,却总是那群白鹭。孩童嬉闹,游人流连,与草原浑然一体,自成一幅动人画卷。野草们只管悄无声息地绿,修补被脚步踏过的痕迹;鹭鸟们只管在山前翩翩起舞,将倩影投进澄澈碧波,于天际晕开一抹灵动的白,渲染出一幅“汀洲芳草绿,白鹭自悠悠”的天然景致。
我从来没有离一只白鹭这样近。它在我眼前时而来回踱步,时而敛足单立,不即不离,却从不朝我们这边望一眼。我们于它眼中,不过是一年一度到访的过客,同此间草木一般,匆匆来去。唯有这白鹭,才是这片湖山真正的主人。
闲坐之间,我瞥见脚边躺着一颗橡胶籽,状如鸟卵,外壳覆着浅褐色斑纹。抬头望,漫山皆是橡胶树。我兴致勃勃起身前往寻找橡胶籽,刻意寻觅,却所获寥寥。时来细雨,乃转身折返,途中竟接连捡获数颗。有心求索,遍寻不见;无意回首,不期而遇。许多收获,往往藏在那不经意的转身之间。
那只在竹排旁边伫立的白鹭,忽然长颈一伸一缩,喙尖啄破水面,双足频繁轻点碧波,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它倏然一个轻盈转身,振动白羽,忽起忽落,如同独恋一方山水,自在起舞的精灵。它不曾飞走,转瞬立上了竹排前头,弓背缩脖,像极了一个身披白蓑衣的渔翁。
天色向晚,微雨夹斜阳,将那只白鹭的羽毛染成暖黄,将它的身影拉长,斜斜投进水面,随微波轻轻晃荡。我替友人感慨,终究无缘那片草原的真面目。友人抬手指向水边的白鹭说,有什么遗憾呢,白鹭在,草原一定还在。因为这水库底下,藏着草木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