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


■廖奕梅
  家婆与小婶之间的矛盾早已无法调和,最终她决意搬去小叔的旧屋独自居住。她曾与我同住十几年,可我们在生活习惯、饮食口味上始终难以相融,本想让她换个环境暂住小叔家,未曾想,矛盾反而愈演愈烈。
  家婆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婆婆,不肯将全部心力倾注在带孙儿、做家务上,她心里始终装着自己,想要活出属于自己的模样。在她的观念里,晚年不是围着儿孙打转的依附,而是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安安静静地做回自己。
  搬去小叔的旧居后,她果真过上了规律又简单的日子。每日清晨吃完早餐,便慢悠悠地逛到市场挑选新鲜蔬果,不慌不忙,从容自在。回到家中,她先细细摆弄那些珍藏多年的旧衣物,缝缝补补,叠叠收收,再着手准备午餐。午后准时小憩,醒来后继续打理自己的零碎小物,傍晚吃过晚饭,便守在电视机前看喜爱的节目。日复一日,平淡,却也自在。
  那时的她,固执地守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清静,不愿被任何人打扰。可岁月从不留情,常年缺乏运动,再加上本就患有腰椎间盘突出,她的身体渐渐垮了下来,到后来,连下楼买菜都成了难事。儿女们几家商量好,轮流买菜送过去,可无论我们买什么,都不合她的心意。不是嫌菜不够新鲜,就是嫌口味不合,即便我们百般小心,顺着她的喜好挑选,依旧能被她挑出各种毛病。就这样磕磕绊绊,勉强过了好几年。
  再后来,她连简单的饭菜都无力烹制,我们商议让她轮流到各家居住,方便照料,可她坚决不肯,宁肯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旧屋,也不愿寄人篱下。我们想请护工上门照顾,她激烈反对,连家门都不让护工踏入;提议送她去养老院,更是惹得她大发雷霆,反抗得异常坚决。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每日轮流送饭过去,那段日子,虽有诸多不便,却也勉强维持着平静。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平静仅仅持续了两年,家婆的双腿便彻底失去知觉,再也无法站立行走,生活已然完全不能自理,我们再次劝说她去养老院,有专业人员照料,也能少受些苦楚。可她犟得像块生铁,无论谁开口劝说,都丝毫不肯松口,只让我们把便盆放在床前,硬撑着自己挪动身体解决大小便。
  那段时间,她常常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只能静静等待我们上门,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回床上。即便如此狼狈艰难,她依旧不肯请护工,更不肯去养老院。她以近乎偏执的倔强,守护着自己最后的自由与尊严,不愿失去对生活的最后一点掌控权。
  直到最后,她的双手也渐渐失去力气,连独自吃饭都无法做到,再也无法硬撑独居,才终于松口,同意前往养老院。
  看着她被搀扶着离开住了多年的旧屋,我心里满是酸涩与不忍。住进养老院没多久,她便因高烧被送往医院,检查后确诊肺炎,又因长期饮食不规律、不肯食肉,引发严重营养不良、低钾血症与缺铁性贫血。长期瘫痪卧床、极少翻身,她的身体渐渐僵硬,双腿也蜷缩在一起,现在每次更换纸尿裤时,都疼得失声哭喊。
  那个一辈子要强、一辈子倔强的人,晚年竟落得这般凄凉。看着眼前的一幕,我的心口一阵阵隐隐作痛,也不由得想到自己:若到老了,也落得如此境地,该是何等悲凉。
  家婆被送进了养老院,瘫痪卧床,吞咽能力不好,开始插着胃管,后来慢慢有好转,能吃点流液,丈夫三姐弟轮流照顾。家婆有老人痴呆,时而能认出我们,时而认不出。
  这一生,她始终不愿做传统里任劳任怨的婆婆,不愿被家庭捆绑,一心只想为自己而活。晚年的固执与倔强,或许不是不通情理,而是对自由生活最后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