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硬饭


■冯梓齐
  我讨厌父亲煮的饭。
  他煮饭的时候,只放很少水,手指插进去,只能浸过半个指关节。
  “爸爸,你就多添点水嘛,好不好嘛。”
  他只说:“够水了。”
  电饭锅跳闸了,我吃力地把饭翻松,盛到碗里,米饭粒粒分明。我正换牙,几颗牙空了,几颗牙刚冒尖,不少牙也在“摇摇欲坠”。一口饭,得嚼上半天,腮嚼酸了,饭还不肯烂,还是吞不下去。我只好偷偷舀几勺汤到碗里,把饭泡软了,才吃得顺些。父亲看见了,说:“这么小就吃软饭。”
  说完,他继续嚼饭,牙齿一上一下,像老黄牛啃草。嚼完,咽下去,他接着说:“饭要硬一点,才有饭味。软腍腍的,只能叫浆糊。人这一辈子,要啃的硬东西多着呢,只能拼命嚼烂它们。”说着,父亲又去盛第三碗饭。
  我想着母亲做的饭。她下厨的时候,放水多,饭是黏黏的,泛着一层亮光。夹起来,饭团会往下掉,放进嘴里,舌头一搅就融了。不过父亲倒失了嚼硬饭时的劲头,他的筷子懒懒地拨两下,夹起一小团送进嘴里,随便嚼嚼就吞了,像趴在树荫下歇息的牛。
  后来,我上了大学。
  饭堂的饭也是硬的,嚼起来嘎吱嘎吱响,不过腮不酸了,牙也不费劲了。我一边嚼一边翻开手边的笔记本,嘴里嚼着,脑子里背着名词解释与论述题。嚼着嚼着,困意渐渐散了,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脑子清亮起来。一口接一口地嚼,一门接一门地过,不知不觉,那些难啃的知识点,一个个嚼烂了,胃里踏实,心里也踏实。
  放暑假回家,父亲到高铁站接我。他头上藏了几根白发,背好像也弯了一些。到家,我说:“今天的饭我来煮。”
  电饭煲跳了闸,我揭开盖子,把饭打松,盛了两碗。饭粒粒分明,硬硬的,一如父亲当年煮的样子。我饿坏了,唏哩呼噜,一碗很快见了底,又去盛第二碗。父亲也端着碗,坐在对面。他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腮动起来,很慢,很慢,嚼完了,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又夹了一口,还是那样,慢慢地嚼。我吃第三碗了,父亲的第一碗才刚见底。吃完一碗饭,他放下筷子,说:“饱了。”
  “爸,你就吃这么点?”
  “嗯,饱了。”顿了顿,他又说:“下回,多加点水吧。”
  我看了看剩下的饭,饭粒还是硬硬的,粒粒分明。我没说话,把父亲的碗端过来,盛了半碗饭,再倒了点汤,泡了泡。父亲接过去,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