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远见微澜,烟火蕴诗情

——评曾纪勇文集《龙跑这么远》


■肖群芳
  曾纪勇先生的综合文集《龙跑这么远》,体裁丰富、体量饱满,收录29篇散文、35首诗歌、20篇评论,文体互补、文理相融,构筑起一个立体、鲜活、兼具感性温度与理性深度的文学世界。书名《龙跑这么远》,一语双关,既是肉身跨越山海的步履远行,亦是心灵历经世事的成长蜕变。
  整部作品集叙事、抒情、思辨于一体,作者秉持“于细微处见真情,于平凡中悟真谛”的创作理念,将行路见闻、日常烟火、乡土记忆与文学思考悉数落笔成文。全书褪去浮华辞藻的堆砌,摒弃空洞刻意的抒情,以质朴通透的文字捕捉生活微澜,沉淀人生思考。散文寄情烟火、诗歌凝练诗意、评论深耕思辨,三类文体互为映衬,在寻常俗世中隐藏滚烫热忱,于笔墨方寸间沁出深远意蕴。散文诗歌以真实生命体验为根基,融生活感悟、乡土亲情、人生热忱于一体,评论则以“知人论世”的文学批评视角细读文本,既看见文字里行路四方的人生积淀,亦能展现语言背后赤诚的生命情怀与恒久的文学坚守。
  真正的生活诗意,从不限于宏阔的奇观盛景,而隐于无人留意的细微日常。“心”即使框在一个静止不动的躯壳之中,即使在简淡平直的一天中,也能发现生活里的吉光片羽,只要插上敏锐的感知翅膀,一样能自在纵横、日行万里。《我享有一片玻璃墙》蓦然提醒读者,这世间的一切温良美景,正慢慢地消融在那些我们无暇顾及的泛泛时光里。愿我们一生保有初见天地的喜悦。
  《梁祝》作曲家陈钢说:“无情不成乐,无情不成文。”这本集子不是飘在天上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于行远途中眷恋故土,是全书贯穿始终的亲情乡情底色,也是萦绕全书的核心母题。乡愁与亲情,是文学创作亘古不变的主题,更是《龙跑这么远》中最温柔、最厚重的精神根系。
  《家乡的春节》一文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里面提及的吃食。同为江西老乡,我也饱食过吉安老家春节待客捧出的荷包蛋。含蓄隐忍克制的中国人,用食物抒情、共情、存情。这里记录的风土民情、忆旧逸事,裹挟着丰沛的生活体验,让读者感知时代的空气。我对这样及物的记录心怀感激,它们让我抚触到生活的声色气味。身处高科技时代,经验被抽象成无须触摸的形式,我们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去实体化的过程。我们越来越忘记了,塑造我们思想的,是我们身处于世的切身体验:空间、质地、声音、气味。我不禁想起小时候,菜市场的鱼肉是稻草捆的,拎在手里,下了锅,都沾了草木香气。小巷子里老太太卖的玉兰花串总是那么香,外婆买来一串箍在我的手腕上,于是我的衣袖要香好几天,多么美好的回忆啊。
  曾纪勇先生从赣州章贡区出发,半生远行、定居凤城,阅尽山河锦绣、市井繁华,而故土家园、烟火亲情始终是他最深的牵挂。《奶奶下广东》溢出小心翼翼的孝心,《父亲说,现在国家好了》里流淌的金句“人要走正道,要本分,不要古古怪怪”,《母亲的牵挂》里萦绕的慈母深情……这些是作者奔走半生的情感仓库,是拼搏在外的能量加油站,是风雨跌宕中坚实的托举。
  曾纪勇先生获得汉语言文学和政治经济学专业双学历,这意味着在他的世界里,读书人应该是既可以外刚内秀,也可以外静内动的。文学给了他感知万物的诗心,细嚼那些重重叠叠,明灭不息的幽微,哲学让他不过于陷入伤春悲秋,心底无私天地宽。于是,所有的诗心有了依附,他感受到自己是万物的一部分,并走向开阔之旅,就像中国古代儒家文士,上半生考功名,做“能吏”,努力尽社会责任,实现社会价值,下半生回乡隐居,把自己还给自己。从官员回归个人的苏轼与陶渊明正是其中典范。这本集子里的诗歌,就有一种繁花褪尽后的静气。人有静气,便无俗情。因此,春日新芽、山野清风、渔舟唱晚、谷静泉香,皆是作者诗文笔下旖旎的风光。所以,在面对“万人欲得”的神笔,“我想成为第二人”,一个人最大的成功不是赢过别人而是从未丢失自己;一个人一旦做了心境的主人,就不会被外界打败。
  《从曾参说起》《罗浮山百草园激发遐思》运用收集来的历史资料却没有把散文工具化,沦为承载资料的乏味载体,可见作者柔化语言的功力。
  评论的难点在于做好充分的资料准备,重新回到当事人所在时代,把作者置于彼时的时代环境中,去考量他的品行创作。“知人论世”,说起来容易,但极为繁复艰苦、琐细乏味。
  《巴金的心》《萧殷的求真》就是这样清澈见底、清新洁净的好评论。曾纪勇先生首先要完成艰苦的“颅内奔波”,大脑一直在到处奔走,阅读、做摘抄笔记、横向纵横梳理,剔除讹文伪证,筛选有效信息,做大量的资料查证,这样异质的材料糅合得浑然一体,确乃功力。
  书的价值,不在于它说了多少,而在于它让你想了多少。《龙跑这么远》用简单的笔墨去写日常人事,不空谈道理,不刻意诗化,用作者穿过血肉的生命感悟,唤起读者自身沉睡的内在体验。它无声地告诉我们,好好去看看这个世界吧:看脚底的苔藓,听风吹落紫荆,看鸟吃树果,在松弛中打开自己,内心透气,对外界保持开放度,静守不争,当离自己最近的时候,我们会发现生活也像书,细心一点,就能读出许多言外之意。于是,在一地鸡毛的生活中,在被时间磋磨的无奈里,我们不必学会所有圆滑,用钝感保护好自己,用敏感做好热爱。我们热爱文学,热爱生活,因唯有热爱,方能消解生命的无常和无趣。我们汲取力量,一点点地拔脚、迈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