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红了


■王淮
  夕阳西下,天高云淡风萧萧。我骑着电瓶车从金港花苑的大姐家回涟城,途经滨河新区的时候,一大片高粱地撞入我的眼帘。田埂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今世缘高粱地”六个红色大字。红穗轻晃,被夕阳镀成金红。旧时光如秋风般倏入我怀,搅得我心潮澎湃。
  老家,前后庄之间有一条小红河,自西南向东北缓缓流淌。河岸两侧是大片的沼泽洼地,洼地里长满密密匝匝的芦苇。队里种植庄稼讲究因地制宜,各依地势。低洼潮湿的地块便种红豆,稍微凸起一点的盐碱地栽种高粱。高粱最是不挑水土,在别的庄稼长不好的盐碱地里,反倒长得格外茁壮,是20世纪70年代庄户人家最踏实的依仗。
  夏天,高粱地是我们小孩子的乐园。一早一晚,挎着竹篮或背着柳篓钻进高粱地里挑猪菜。渠菜、野灰苕、小飞蓬、车前草,还有遍地的喇叭菜,都是宝贝。累了,玩小猫钓鱼扑克游戏,渴了,便吮吸细瘦泛红的甜高粱秆汁。专挑那些茎秆底端泛着淡淡红筋的高粱,再削掉坚硬的外皮,露出“肉白”,咬上一口,犹如琼浆,甜习习的汁水浸满嘴巴,是童年最朴素的零嘴。
  入秋,高粱便慢慢熟透了。原本青绿的穗子,一点点染成深红,饱满的高粱米密密实实地坠在枝头。这时候的高粱地,总是热闹的。成群的麻雀和乌鸦整日盘旋在此,鸽子也来凑热闹,“咕咕咕”地唤着,文静地站在高粱头上,趁着无人,便落下来啄食成熟的籽粒。高粱的叶子也渐渐泛黄,一片片随风脱落。高粱秆生得规整,通体圆润,笔直地立在田野里,满目都是秋日的厚重。
  彻底红透,队里便开始忙着收割。割法和签芦花差不多,手持镰刀,将高粱穗连带一尺多长的细秸秆一同割下,整齐地码在田埂上。晒上几日之后,就开始脱粒。一把锄头翻身倒立,反复剐蹭高粱穗,粒便如雨簌簌落下。也可用镰刀头去剐,虽慢一些,却也刮得干净。
  高粱从头到尾皆是有用之物。脱粒后的高粱秆,可作篱笆,可搭豆角架。顶端秸秆收拢起来,用麻绳扎成大大小小的涮锅把子,或是日常扫地的扫帚。它们粗糙却耐用,陪伴了一代人的日常烟火。
  高粱粒经过石磨去壳,可得高粱米。还可磨成粉,做高粱糍粑,香甜软糯,却十分耗油,难得吃一回。多数直接将高粱米焖成干饭,灰白微红,又柴又涩,且有粗粝之感,如无佐菜,着实难以下咽,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却是普通农家赖以饱腹的主食。
  1991年冬,我在徐州师范学院求学时,看了张艺谋导演的《红高粱》电影。高粱地里有九儿的爱情,还有抗日英雄的故事,也知道高粱可以酿酒。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影片里抗战英雄血染红高粱的场景,深深震撼了雄姿英发的我,让我读懂了中国红的内涵。
  眼前这片高粱,与我记忆中的高粱相似,只是秸秆更粗,粒多穗大,品种更优良。风再次吹过这片红高粱,红浪依旧。余晖洒在高粱穗上,金红一片。一晃五十年,始龀成花甲,当年高粱地里挖野菜的人,如秋蓬散落八方。
  寻常高粱地,装下了我整个清贫又温暖的童年。老家早不种高粱了,但脑海里的故乡高粱红了,还有那红河、红高粱饭,那高粱红进驻我的心田,涌遍全身而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