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母亲住进新居


■陈政
  母亲属马,生于1942年。
  她一生抚育四子一女,我是她第四个儿子。自幼体弱,她便把这归咎于自己——生我时她刚做完胃大部切除,没有奶水。为此,她将全部偏爱倾注于我,执意让我吃奶到蹒跚学步、懂事明理,直到被邻人打趣,我才红着脸从她怀里挣开。
  这件事,她记了一辈子。仿佛我后来的所有病痛,都是她欠下的债。
  母亲年轻时很美。天然卷发,总是梳得齐整。她在化州缫丝厂做工,父亲是复员军人,乡间人人称羡。可父亲不愿远赴东兴农场,选择了非正常复员;又赶上土地承包,为守着妻儿,他放弃安置,回乡务农。两个不擅农事的人,从此扎进泥土。
  表姐新婚那年,母亲穿着厂里的吊带工作服去看她。村里孩子扒着窗沿争相偷看,好奇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为何这般光彩照人。多年后我窘迫地去表姐家求工作,她笑着提起这桩旧事,轻轻化开了我的局促。
  母亲不止美,还刚烈。
  家里园中种着甘蔗、毛薯,镇公社在旁建了砖瓦窑,浓烟熏得作物枯黄。她找村里,村干部不敢出头;找砖瓦窑,不了了之。母亲径直去了镇政府,争回每年37元的赔偿。
  圩市上多是男人摆摊。父亲不识秤,不善言辞,守摊的担子便落在她肩上。她把自家芋头煮熟剖开,粉糯诱人,还让人试吃——在计划经济年代,这算首创。她养母猪、育猪崽,一笔笔贴补家用。公社化时,她喂的牛比往常重了数十斤,领回镰刀和汗巾。邻家母牛病重,要卖掉未断奶的小牛,旁人怕养不活,清贫的她却把小牛牵回了家。寒冬里,她给小牛裹上棉袄,喂它糖腌肥肉。
  后来那头小牛卖掉的钱,成了家里开办构件预制厂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她只念到高小,却格外看重读书。
  我未到入学年纪,她便翻出哥哥们的旧课本,一字一句教我识字。课本里《朱德的扁担》一文,让“政委”二字深深印在她心上。她为我取名,取“政”字,说政委是为民做主的人,盼我将来正直有用。到了入学年龄,我因不足龄被拒,是她一遍遍恳求,学校才破例收下。
  正是这份启蒙,让我后来考入重点小学,一路走了出去。
  父亲过世后,我接她同住。可我一直蜗居狭小公房,2007年买的也是步梯楼。母亲喜清静,执意独自住在我单位一间40平米的小套间里,一住便是许多年。
  去年,她的膝关节严重磨损,无法行走,更无力爬楼。我与兄弟姐妹商议后下定决心:老家旧房早已破败倾颓,必须尽快重建,让她安享晚年。兄妹齐心筹资,特意为她加装了全村少有的电梯。
  这一年,母亲84岁。我们为她做了单侧膝关节置换手术。术前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妈,您一定要挺住,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手术三小时,我在室外坐立难安。所幸一切顺利。术后她笑着说:“我的仔这么孝顺,我哪里敢走。”
  今年3月,另一侧膝关节手术也顺利完成。母亲重新站了起来,步履安稳。
  有朋友设宴挽留我饮酒,我婉言谢绝。我说,闲暇时我只想多回家陪陪母亲。他听罢潸然泪下——他也建了新房,可最疼他的母亲却没能住上一天,最终只能把遗像挂在崭新的屋墙上。
  何其有幸,我的母亲尚在人间。
  她不仅住进了新居,还重新站了起来。能晒暖阳,能话家常。往后每个周末,我都想回到她身边,陪她聊几句家常、说一段心事。
  这便是我此生最安稳、最踏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