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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声声入梦来
■王奇文
前段时间回老家,当我窥见藏在院子角落被尘封起来的石磨,“吱呀、吱呀”转动的声音,童年记忆中奶奶磨粉制作粉皮的身影,穿过岁月记忆的长河,直抵梦境来。
我村人多,只有一口石磨,平常闲着时,上面堆有柴草,落满枯叶尘埃。我们家有10多张嘴,奶奶往往是第一个去磨粉、早早动手清理石磨杂物的人。她用水反复清洗,将其刷得干干净净。那石磨是青灰色的,上下两层,上层的边沿有个方形木榫,用来推磨,磨心处有个圆圆的窟窿,是用作喂米的“嘴”。
我最喜欢帮奶奶推磨。其实也算不上“推”,只是学着大人的步子,在磨杆的另一头帮一把力,一圈一圈地转。磨主要是奶奶推的。母亲舀米放进磨嘴,奶奶勒紧腰带,双手攥紧横在胸前的磨杆,身子微微前倾,便一步一步地走,那磨发出“吱呀”声响,如牛负重,沉闷而悠长。我跟着奶奶的步伐一起用力推,脚步变得轻盈起来。我们家因有了奶奶的勤劳和巧手,日子也变圆润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岁月,只记得奶奶粗布上衣套个褂子,穿着黑布鞋,脑后打个发髻,手握磨杆,操持着一家人的烟火生活。
母亲的活计是添米喂磨。用小勺舀起浸泡在水里微微发胀的大米,一般是按照6:4的米水比例,瞄准磨心的洞口,在磨杆转过的一刹那,将米和水敏捷地倒进去。那米带着水在两扇磨的齿槽间被碾压磨碎,化成白花花的粉浆,粉浆从磨缝间缓缓流出,落在磨盘底下的桶里。新鲜粉浆带着沁人的糯香,在空气中弥漫着岁月的馨香。
磨好的粉浆,奶奶还得再过滤一次,甚至好几次。她将粉浆中的粗粒,再倒进石磨里磨一次,经过反复碾磨,直到所有的米粒全部变成细滑的粉浆。这个过程费时费力,更要考究人耐心。我知道,在那绵滑的粉浆里,磨的不仅仅是米浆,还包含着奶奶对年节、对家人、对好日子的美好念想和期盼。
经过奶奶的巧手蒸制,白花花的粉浆变成雪白的河粉,在簸箕里一片片地叠起来了。我心头的那点过节盼吃粉皮的愿望,更加圆满厚实了。那热气腾腾的粉皮,香喷喷的味道,小手忍不住抓了一把粉皮,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奶奶看见我嘴馋的样子,没有责骂,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还未弄好香油酱料呢。”奶奶的表情充满怜爱,眼里泛着柔光。童年只懂馋滋味,成年后终于明白,奶奶在石磨里一圈一圈磨出的,不仅仅是饱肚的美食,更是一家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那缓慢而坚定的石磨声声转动,磨去了岁月的粗糙,沉淀下来的是日子的醇厚。那沸水与冷浆瞬间成型的粉皮制作技艺,凝结了美食在民间的不平凡智慧。
一磨一轮秋,三更三点月。日月交替,四季轮回。奶奶推磨制作粉皮一般都是选在特定的日子,如中元节、中秋节、春节等,逢年过节,我都可以吃上美味的粉皮。而奶奶双手攥紧石磨杆,一圈一圈地转动着旧时光的碎步身影,在我的脑海里定格成美食的象征。
时光老去,石磨老去,而我的奶奶也老了,再也推不动那沉重的磨盘。但她那份手心温度与时光耐心共同酿造的生活味道,早已化作粉皮上的层层纹路,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石磨声声,带着岁月流转的月光,悄悄进入我的梦境来。奶奶推磨的身影,回不去的童年,石磨磨出的乡愁,成了永不磨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