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我是一株茅草
■王淮
我非仙界瑶草,也非灵河仙葩,更非有“国老”之誉的甘草,只是旷野中一株普通的茅草。世人厌我,我曾殒命锄头镰刀下,即便躲到路侧沟旁,也难逃牛羊啃噬。
春天,花卉争春。我是不起眼的茅草。笑着迎接春风,渴盼春雨,在风雨中生长。三月三,我结出嫩生生的茅针——那是我的孩子。孩童们却将它们夺走,只为那一丝甜津津的滋味。他们唤茅针“茅荌”,说着难听的俗语,惹我满心愤懑。后来我想通了,那时物质贫乏,人们不过以我的孩子充饥。为避免悲剧重演,我加快生长,不到一周便开启保护:叶尖细齿会划伤靠近的手,茅针被托得更高,变得毛茸茸、灰蒙蒙,又干又涩。这般,才算躲过一劫。
初夏,茎秆绽开白花,素净洁白。我以微弱却倔强的光,证明自己的存在。可这般模样,终究引来镰刀。人们将我割下,烈日炙烤,我贴地挣扎,身躯蜷缩,终成枯草。等寒冬来临,便成了牛马食粮。
秋天,我在西风里老去,叶片低垂,锯齿失锋。昔日雄姿,而今憔悴。我知道,自己终将回归土地;更清楚凋零不是终结,而是“化作春泥更护花”。
冬日,我于冷风中瑟缩,积雪深埋,几至窒息。待雪融冰消,早已瘦骨嶙峋。即便如此,仍有人将我焚烧,烈焰之中,我释放最后热量,温暖脚下土地。“春风吹又生”,我始终深信:冬天来了,春天便不会遥远。
我从数亿年时光里走来,筚路蓝缕,也曾荣宠加身。神农尝百草,我位列前茅;即便如今,若有人鼻衄,取我根熬汤饮下,立竿见影。《诗经》留存着我最美的模样——“自牧归荑,洵美且异”,我成美好姻缘的信物,那从郊野采来、赠予心上人的嫩茅,是上古最纯洁的聘礼。
别小觑我,我不仅能登祭祀高台,还能用来滤酒,想当年“包茅不入贡”,竟成诸侯征伐缘由。时光流里,我褪去了香气。便与茅棚、茅厕、茅屋相伴,连猪圈牛棚马厩的屋顶都成了栖身之所。刘备三顾茅庐,杜甫高吟“卷我屋上三重茅”,王安石自慰“石梁茅屋有弯碕”,辛弃疾低唱“茅檐低小”。还有人用我编织御寒的茅窝子,以草茎为经纬,与芦花缠绵,将寒气拒于门外。后来,世人嫌我脆弱易断,转用苘麻、黄麻,我便受尽冷眼,亦如鲁迅先生从小康之家陷入困顿一般饱尝世态炎凉。现代人视我为宝,泡我当茶饮,用来治疗感冒、头痛、风湿等疾病,或用热水烫我洗脚,可以去脚气;抑或提取我的汁液,名曰香茅醇,能祛风止痒、舒缓情绪。原来,被人需要也是一种幸福,证明有利用的价值。
我的一生,从被敬畏到被利用,从被珍视到被轻贱,何尝不是一部浓缩的人类精神简史?我观照了人类从敬畏自然、顺应自然,到利用自然、改造自然,再到如今渴望与自然和解的漫长历程。
我普通,但不自卑,东风拂过,我便重生。我是青山绿水间“绿色”家族一员,是乡土宝水里的食物链端口;在万物共生共荣的天地间,我定能焕发新生机。毕竟,每一株草的枯荣,都关乎大地呼吸;每一种生命的存在,都藏着自然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