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笔文心 山水清音

——邓春源散文集《刀笔之间的生命沉思》序


■黄莺
  与邓春源老师相识,缘于文字,却始终未曾谋面。作为报纸副刊编辑,我的案头常年流转着来自天南海北的稿件,邓老师的文章便是其中让我每每打开便觉欣喜的那一类。说来也奇,从未见过的人,仅凭纸上的墨迹,竟也能生出一种熟悉的亲切来。他的字里行间有一种沉稳儒雅的气质,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一位老友坐在对面,沏一壶茶,将所见所思娓娓道来。如今得知他的新集即将付梓,且蒙信任,嘱我作序,心中既感荣幸,又觉惶恐——以晚辈之身,评前辈之作,实在有些僭越了。然而,作为一个有幸编发过他不少文字的编辑,作为一个从他的文章中获益良多的读者,我确也有些话想说。
  邓春源老师号紫金堂主人,生于贵州开阳,出身文化艺术世家。他的一生,可谓与笔墨结下了不解之缘。他曾是报刊主编、电视策划人,辗转于新闻与文艺之间,肩挑过记者、编辑、美术编辑等种种职业,又在书画、篆刻、文学诸领域深耕数十载。这样的履历,放在当下这个越来越讲究“专业细分”的时代,几乎是奢侈的。然而也正是这种“杂”与“博”,成就了他艺术创作中那种独特的融通之境。读他的散文,你能感觉到一个画家对光影色彩的敏感,一个书法家对线条节奏的讲究,一个篆刻家在方寸之间运刀的凝练——这些不同门类的修养,如同多条溪流,最终汇入了他的文字之河。
  这本集子取名《刀笔之间的生命沉思》,仅从目录便可见其格局之阔大。六章编排,从“涉色回音”的山水行旅,到“豁光掠影”的乡土人物,从“水墨写意”的诗性小品,到“断想漫谭”的思辨随笔,再到“明星璀璨”的艺坛评骘,最后以“汗颜成幸”的他人评述作结——这分明是一个文人数十年精神行旅的地图。他写庐山、黄山、婺源、泰山,不是在写旅游指南,而是在与千年的文化灵魂对话;他写开州湖、磨坪高房子,不是在写乡土地理,而是在为一个地方、一个氏族立传存照;他评书画、论篆刻、说气功、谈赏月,看似驳杂,实则有一条主线贯穿始终,那就是一个中国传统文化人对“文”与“道”的执着追寻。
  我尤其想说说他笔下的山水。中国文人与山水的关系,是一个古老而常新的命题。从谢灵运到柳宗元,从徐霞客到郁达夫,山水一直是文人安放身心的所在。邓春源写山水,继承了这一传统,却又有他自己的面貌。他不是站在山水之外冷静地描摹,也不是一味地借山水浇胸中块垒,而是将自己作为一个书画家的眼睛、一个文人的心性、一个思考者的头脑,一并带入了山水之间。于是我们读到,他在庐山的云雾中看见的是“文化层叠的虚无与真实”,在黄山的奇景之外看见了人性冷暖的另一种“奇景”,在婺源那些奇妙的建筑中读出了山里人“穷则思变”的文化自信,在泰山的巍峨面前反而体悟到“山外还有山,人外还有人”的谦逊。这样的山水书写,不是平面的风景明信片,而是立体的、有纵深的文化沉思。
  尤其令我动容的,是他写庐山的那一篇。他从张大千未曾亲临庐山却画出《庐山图》说起,一路写到陶渊明、白居易、苏轼、朱熹,再写到西方传教士李德立的殖民梦想,最后以“真理的本质,在除去迷雾的遮蔽之后,终将在历史的天平上获得其应有的重量”作结。一篇文章,纵横千年,穿梭中西,最后落在一个“真”字上。这样的笔力,没有深厚的学养和独立的思考,是断然写不出的。而他写黄山那篇,在赞美自然之奇的同时,不忘写夫人的突发急症、写陌生夫妇的仗义相助、写人群中“互不相让”的冷漠。这样的笔法,便不是单纯的游记,而是有了人间冷暖的温度,有了对世道人心的体察。这是真正的散文之道——见天地,见众生,最后见自己。
  邓春源的文字,有一种朴拙之美。他不追逐时下流行的散文腔调,不刻意经营华丽的辞藻,也不故作高深地堆砌概念。他的语言,如他笔下的贵州山水一般,有一种本真的质地。写景时,他善于用简净的笔触勾出神韵:“五老峰雄浑巍峨怪石奔云,三叠泉细水连绵银河飞渡”——寥寥数字,形神兼备。写人时,他往往只消一两个细节,便让人物跃然纸上。譬如《一个璞魂与一缕乡愁》中的“鬼佬”先生,那绰号“挖土机”的由来,那如数家珍般介绍罗甸玉的神采,那退休之后仍热心宣传家乡的热忱,几笔下来,一个有血有肉的乡土文化守望者便立在了读者面前。写情怀时,他又有一种沉郁顿挫的韵致。《海龙囤猜想》那一组短章,写囤堡、写关隘、写花楼、写枯井,每一节都像一枚印章,刀法老辣,布局精严,敲下去,历史的回音便嗡嗡作响。
  作为一个同样与文字打交道的人,我尤其注意到邓春源对“文”本身的思考。在《散文的“字外功夫”》中,他提出散文创作需要综合修养的支撑;在《书法与气功》中,他探讨了意念与笔墨的关系;在《学书法的真谛在于什么》中,他追问技艺背后的精神内核。这些文章,与其说是创作谈,不如说是一个文人数十年与笔墨相伴的心得札记。他主张“精一、会三、懂五”的学识构架,认为各门艺术之间可以相互滋养、彼此渗透。这并非空谈,而是他以自己的实践印证了的。读他的散文,你能感觉到一个画家对色彩和构图的敏感——他写风景,总有一种画面的纵深感;你能读出一个书法家对节奏和气韵的讲究——他的文字,长短句错落有致,读来有一种呼吸般的自然韵律;你也能触摸到一个篆刻家对“力”的追求——他的议论,往往一刀下去,直抵要害,绝不拖泥带水。
  让我感喟的还有他后记中的一段话。他说这十年,喧嚣场合鲜少他的身影,高谈阔论的席间无他,推杯换盏的饭局上无他,棋牌娱乐的桌前无他,笙歌燕舞的场合中无他。他在哪里?在深山幽谷间跋涉求索,在漫漫长夜里独对孤灯。这样的生活,他称之为“孤独与寂寥”。然而正是这样的孤独,让他收获了光亮——数十万字的文稿,见诸报刊网络的文学作品,入展参评的美术作品,省级以上三项专业资格,以及省城和县份的大型个人书画展。这让我想起他写蝉的那篇文字。蝉在蜕皮之前,不过是一只不起眼的爬虫,经过漫长的寂寞和痛苦的挣扎,才从“黑暗之子”变为“浴光而飞的歌者”。邓春源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一只蝉?他在冷遇与僻境中坚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耕耘,终于让生命发出了属于自己的清越之音。
  作为一个副刊编辑,我经手过太多浮光掠影的文字,也见过太多急于成名而根基未稳的作者。邓春源的写作,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提供了一种可贵的示范——真正的写作不是灵光一闪的产物,而是长期沉潜、广泛吸收、反复锤炼的结果。他的散文,不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品,而是生命与学问互相渗透的结晶。他写山水,是因为他真正走进了山水;他评艺术,是因为他真正实践了艺术;他谈人生,是因为他真正沉入了人生。这种“知行合一”的写作姿态,在当下,实在是稀罕的。
  刀笔之间,是技艺;生命沉思,是境界。技进乎道,道贯于技,邓春源用他数十年的笔墨生涯,诠释了这个古老的命题。愿这本书,能遇到更多的知音。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