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苦楝树


■蔡志强
  阳春三月,惠风和畅。一回到家乡,漫山遍野的一树树繁花便映入眼帘:坡地上、田园间、屋前屋后,随处可见,白紫相间,团团簇簇,如云似雪地缀满枝头。微风轻拂,淡淡幽香随风漫溢,沁人心脾,人也仿佛沉醉在这融融春色里。
  行至树下,不觉驻足。细碎花瓣簌簌飘落,轻轻铺在泥土小径上,如一块温柔雅致的花毯,惹人怜爱,满心皆是舒畅与安然。这就是苦楝树,是家乡一种记忆的载体。
  在童年时,那是一个春风和煦的早晨,母亲选一棵挺直茁壮的苦楝树苗,牵着我的小手,在老屋门前的空地上,亲手栽下了这棵苦楝树。她扶直树苗,我攥着小锄头,笨拙地往树坑里填土,也沾了满脸的笑。母亲蹲在我身边,细细地把树苗扶正,耐心地教我把根部的泥土踩实,指尖拂过稚嫩的树干,让我和小树比比高,她手掌在我头顶上一压,一样高。轻声说:“这是一棵同高树,苦楝树好养,长得快,等你长大了,结婚时,可以用来做家具。”我便对这株小树苗寄予满心期盼,情愫愈发深厚。
  那时的我,不懂树木的生长,只觉得这棵细细的树苗,是我和母亲共同的宝贝。往后的日子里,苦楝树成了我童年最忠实的伙伴。春日里,它抽出嫩黄的新芽,渐渐舒展成翠绿的叶片,枝头缀满淡紫色的细碎小花,一簇簇,串串,风一吹,淡淡的清香漫满整个院落,惹得蜜蜂蝴蝶绕着枝头翩飞。我和妹妹总爱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仰着头看花朵随风摇曳,翠细花朵撒在头发上,妹妹像个小仙女在跳跃。母亲在一旁挑选花生种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母亲的发梢,也落在我无忧无虑的童年里。
  那年,堂叔筹备婚事,砍倒了几株水桶般粗壮的苦楝树,将木料晾晒干透后,请来手艺精湛的木匠。锯木、刨平、凿孔、绘画,师傅整日忙碌不停。我一得空闲便凑在旁观看,常常看得入迷,连上学都忘了,总要母亲前来催促。木匠师傅在床板上细细勾勒牡丹、凤凰、鸳鸯与荷花,一笔一画娴熟沉稳、一丝不苟,这道工序最是勾着我的目光。没过多久,一套带着清新木香的崭新家具便做齐全。那时我年纪尚小,总盼着苦楝树快快长大,也盼着自己早日成年,心里满是对结婚光景的懵懂憧憬。
  盛夏时节,苦楝树早已枝繁叶茂,撑开一把浓密的绿伞,把毒辣的阳光挡在外面。母亲会搬来竹床放在树下,傍晚时分,洒上清凉的井水,我躺在竹床上,数着天上的星星,听母亲讲那些古老的故事。蝉鸣阵阵,晚风习习,苦楝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着母亲温柔的话语,那是我记忆中最清凉、最安稳的夏夜。
  秋日来临,苦楝树结出一串串金黄的苦楝子,圆圆的,沉甸甸的,挂满枝头。我总爱踮着脚尖,去摘那些低处的果子,攥在手里把玩,与小朋友们玩“打仗”游戏,乐此不疲。母亲从不阻止我的顽皮,只是在一旁笑着叮嘱我小心摔倒。落叶纷飞时,金黄的叶子铺满地面,我踩着落叶奔跑,听着脚下沙沙的声响,把童年的快乐,撒满了树下的每一寸土地。
  后来,我渐渐长大,为了生活,背井离乡,踏上了远行的路。离家的日子里,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无数名木古树,却始终忘不了家乡的那棵苦楝树。
  前些年,家里翻盖新房,老屋门前的空地要硬底化,那棵早已长成参天大树的苦楝树,终究没能留住。那棵陪着我长大,承载着母亲爱意的树,就这样消失在了岁月里。
  如今,我站在老屋前,路边又长出一棵苦楝树,见到这棵新树,自然想起过去时光的痕迹,想起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树虽被伐,乡愁永存,那些与苦楝树相伴的时光,那些母亲给予的温暖,成为我一生都割舍不下的牵挂,在每一次归乡的时刻,轻轻拨动着我的心弦,让我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记得来时的路,记得那份纯粹而温暖的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