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鱼与远行郎


■陈政
  上世纪八十年代,每到周五傍晚,村口总会响起熟悉的车铃声——秀叔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是二爹的二儿子,在市区机关工作。妻子华英在村里教书,夫妻俩隔着城乡,一周一见,聚少离多。华英嫂曾埋怨过,也多次催秀叔,要调进城去,过一把夫妻团聚的日子,可是秀叔总是以家里的两老年纪大,需要照顾为由,没有去争取。
  二爹、二奶已经七十多岁的人,已经干不了重的农活,特别是二奶,腰已九十度弯,只能是做洗衣做饭的活。反而是二爹硬朗,在院子里种点果,有芒果、龙眼、菠萝蜜、黄皮果等多种果树,养点蜜蜂,编织点竹货,帮补着家用,日子倒也过得去。
  周日黄昏,是离别的时刻。二爹总低头默默编织竹器,谷箩、竹篮、簸箕在他手中渐渐成型,或静静侍弄着老屋檐下的几箱蜜蜂,从头到尾不抬一眼,仿佛对儿子的离去毫不在意。二奶却早早把自家种的南瓜、番薯、嫩豆叶装满车筐。晚风拂动她花白的鬓发,鼻尖泛红,眼眉微眯,目光紧紧追随着秀叔远去的身影。“别望啦,游得出海的儿郎,方能化作蛟龙。”二爹闷声一句,藏着不外露的期许与硬气。这一幕,深深刻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我总爱往二爹家跑,不只因为屋舍宽敞能嬉闹,不只因为能看二爹织竹、讨一片蜜糕,更惦记着秀叔的房间。华英嫂把这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南面的窗子透进明亮天光,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北墙上的书柜镜面干净,旁边一根废弃的日光灯管,装着清水,铺了细沙,种着水草,养着两条菩萨鱼。
  鱼身五彩斑斓,像披了彩裙,成双成对悠然游动,时而耳鬓厮磨,时而追逐盘旋,时而潜进沙里搅起碎光,给安静的屋子添了满满生气。那时我不懂,这小小的灯管,就是一方天地;这自在游弋的菩萨鱼,像极了困在城乡之间、向往远方的秀叔。
  我也学着养菩萨鱼,在父亲书房的窗台上摆一只汽水瓶,种上水草,放进两条鱼。我细心投喂米饭,可没过多久,一条鱼翻了白肚。换了清水,添进新鱼,两条鱼却互相撕咬,鳞片纷飞。只剩一条独游时,它尾鳍破损,头大身瘦,日渐憔悴。我忽然心生不忍:不该为了自己的欢喜,把一条生命囿于方寸。
  我捧着汽水瓶走到村边池塘,轻轻把鱼放进水里,盼它重回广阔天地,自在安生。可它并未游向塘心,只在岸边方寸间上下盘旋,像还被玻璃瓶束缚着。忽然,一条大头鳙猛地窜出,一口将它卷走,再无踪迹。
  后来,二爹、二奶都先后走了。秀叔、华英嫂也在大城市扎了根,儿女都很出息。
  去年我回家,听说秀叔也过世了,华英嫂带着他的骨灰,葬在秀叔魂牵梦萦的故乡青山上。
  站在故乡的池塘边,望着粼粼池水,我又想起了那条菩萨鱼,以及那些所有远行的人。故乡给予我们出发的最大勇气与底气。最后,故乡又是我们疲惫时可归、魂牵梦萦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