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天堂的母亲


■李坤鸿
  亲爱的母亲:
  今天,是您的一百岁诞辰。
  一百岁,该是一个多么苍老却又圆满的年纪。可您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六年了。此刻我坐在这里,想象着如果您还在,我们会怎样为您庆祝——也许您会摆摆手说不过了不过了,却还是被我们簇拥着坐上主位;也许您会嗔怪我们乱花钱,眼角却漾开细细的笑纹。
  十六年了,我以为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可当我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想起您,您的音容笑貌,您走路时微微前倾的身影,您说话时习惯性地捋一捋鬓角的样子,竟还是那样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您还站在老屋门口,等着我们回家。
  我知道,您是经历过真正苦难的人。
  十二三岁,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您却因为战乱与家人失散,被人贩子多次转卖。从台山到开平、新兴、郁南,最后到了高州。我不敢想象,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是怎样在陌生的土地上学会隐忍,怎样在黑夜里独自吞咽思乡的泪。后来您与做长工的父亲成家,生下我们五个孩子。七口之家,在那样的年代,每一粒米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可您从不诉苦。
  在我的记忆里,您永远是天不亮就起床的那个人。灶膛的火光映着您的脸,您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还要抽空纳着鞋底。那双手啊,粗得像老树皮,可纳出的鞋底针脚细密,穿在脚上,是说不出的妥帖。
  您没有读过书,可您有一种天然的智慧。
  困难时期,家里粮食紧张,您和父亲用同一个米升取米。父亲心善,每次取米时都把升口的米堆得尖尖的,想让大家多吃一口。而您,总是一掌抹下去,把米抹得平平的,甚至凹下去。一凸一凹,相差不过一二两,可日积月累,竟省下不少粮食。那时吃油也难,一年到头不过十来斤花生油。您把油罐放在自己床尾的小桌上,十天半月才装一小瓶出来。那小瓶的出油口里,您塞了一根小木条,油从木条边上渗出来,一滴一滴,慢得像时间本身。就这样,一年到头,我们家竟从没断过油。
  母亲,您用这样朴素的方式,守护着一家人的肠胃,也守护着一家人的希望。
  可您绝不是一个只知柴米油盐的寻常妇人。
  您当过生产大队的妇女主任,当过人民公社胡椒场的场长。您不识字,却能在大会上不用稿子讲上几个钟头;您没有官衔,却能在村里一呼百应。那些年,您得过多少表彰,我们做孩子的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条毛巾,上面印着“高州县劳动模范”,我读书时用了好多年。每次洗脸,都能看见那几个字,心里便隐隐地生出一种骄傲。
  母亲,您知道吗?在村里人眼里,您是“女强人”;可在我们五个孩子眼里,您就是母亲,就是天。
  您管我们很严。吃饭不许剩饭,走路不许弯腰,见人要叫,做事要勤。可您又疼我们疼得不行。我还记得小时候半夜醒来,总能看见您在煤油灯下给我们缝补衣裳。那灯光昏黄,照着您低垂的侧影,您一边缝,一边还要腾出手来摸摸我们有没有踢被子。那双手粗糙,可落在脸上的触感,却是温热的。
  母亲,您的目光,送我们走过千里万里。每次离家,您都要送到村口,也不多说话,就站在那里,一直望,一直望,直到我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总不敢回头,因为知道一回头,就会看见您还在那里。
  母亲,您一生坎坷,一生劳碌,一生节俭。您像一支蜡烛,把自己烧得那样低,那样低,只为照亮我们前行的路。如今,我们都长大了,成家了,日子好过了,可您却不在了。
  今天,是您一百岁的生日。我想象天堂里也有生日宴,您坐在那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唐装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看我们。父亲也在您身边吧?你们终于团聚了,再没有贫穷,再没有离别,再没有苦难。
  母亲,如果有来生,换我们来疼您。我们给您买好看的衣裳,给您做好吃的饭菜,给您点最亮的灯。我们陪您慢慢走,听您慢慢讲,把您这一生的故事,一遍一遍地听完。
  此刻,窗外有风,有云,有朗朗的天。我知道,您一定能听见。
  您的孩子,永远想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