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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年的思念
■蓝青
今年的清明节并未下雨,山里却弥漫着一层薄雾。我站在山脚下,遥望着外婆长眠的那片山腰,神情一阵恍惚。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了外婆微笑着向我走来,又闻到了外婆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儿,又听到了蒲扇摇动的声音,又看见了火水灯下那一闪一闪的针尖。
与外婆分离已经三十三年了。这些年来,每年的清明节,不管是身处异乡,还是近在咫尺,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赶回来祭拜外婆。这条通往外婆坟地的小路,我走了三十三年。三十三年来,这条小路旁边的每一棵树木,我都早已了然于胸。可每次踏上这条小路,总觉得分外亲切,总觉得每往前一步,距离外婆也就更近了一分!
外婆是在我十一岁那年的秋天走的。那一天的下午,我正在教室里上课,母亲突然就出现在教室里。她跟老师请假后,急匆匆地把我叫出教室,转头就拉着我往外婆家赶。路上,母亲告诉我:“外婆走了!”当时,我完全没反应过来,还傻乎乎地问:“外婆去哪儿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外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的我还不懂得“很远”的含义,还傻乎乎地问母亲外婆要多久才能回家。直到后来,再也见不到外婆时,我才明白,有些离别,一旦分离,便是永远!
记忆中的外婆衣着简朴,上身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处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裤子永远都是灰扑扑的粗布裤。她的头上挽着一个圆圆的髻,中间插着一根乌木簪子。外婆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些粗大,掌心布满了老茧。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做起针线活来,却异常灵巧!每次我的衣服裂开了,她便会拿起那根银针,在我的衣服裂开处灵活地来回穿梭,针线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不一会儿,裂口便完好如初了。
外婆不仅心灵手巧,还格外勤劳。在我家小住的那些日子里,每天第一个起床的总是她。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我常常被这股香味勾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摸向厨房。外婆见了,知道我嘴馋,就拿个小勺子舀出一小碗稠稠的粥,“呼呼”地吹凉了,才小心地喂到我嘴里。有时候,外婆还会给我加个荷包蛋!外婆煎的荷包蛋,外面微黄,里面鲜嫩,上面还撒着细碎的葱花,仅仅是香气,便已令人垂涎三尺。在我吃荷包蛋的时候,外婆总会在一旁叮嘱:“慢点儿吃,傻孩子,想吃的话,外婆再给你煎。”那一刻,荷包蛋的香味混合着外婆的笑脸,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小时候,家门前种了一棵龙眼树,这棵龙眼树是我和外婆的乐园。夏天的午后,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头晕眼花。不想午睡的我,就搬了张小凳子坐到龙眼树下去乘凉。外婆见了,便会拿起那把旧葵扇,一下一下地给我扇风。风是凉的,带着葵扇的清香。我趴在她膝盖上,听她讲故事。她讲牛郎织女,讲白蛇传,讲孙悟空大闹天宫。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慢慢悠悠的,像门前那条小河的水,不急不躁地流着。讲着讲着,我就睡着了。醒来时,阳光正透过树叶洒在外婆花白的头发上,白得晃眼。而外婆就那样坐着,看着我,眼里全是笑意。
待到龙眼成熟时,外婆总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亲手给我剥龙眼肉。外婆剥龙眼肉的时候,剥得很慢很仔细,她先轻轻剥开外壳,然后把果肉分成两半,最后把果核丢掉。剥好的果肉都放在一个白瓷碗里,攒够一小碗,才端到我面前笑眯眯地看着我吃。我有时候吃得急,呛着了,她就一边轻轻拍我的背,一边假装生气地说:“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那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充满了慈爱!
又是一年春草绿,梨花风起清明时。在这个草长莺飞、满怀哀思的日子里,我又来到了外婆的坟前,又一次跟外婆唠起了家常。风轻轻吹过,坟前的几株松树沙沙作响,像是外婆对我的应答。
人间这么美,外婆,如果您尚在场,那该有多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