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37

网恋


■叶进雄
  李浩,以前十天半个月也懒得往村里露个脸,嫌她丢人。现在,画廊完全交给刘叔了。他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皮卡回云河村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车子开进院门,他那张瘦脸堆出笑:“小哲在家不?”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厨房那边瞟。他有时会拎一条镇上买来的鱼,有时甚至笨手笨脚地从后备箱里翻出几件玩具,递给正埋头写作业的儿子。
  儿子李小哲,十三岁,正到了最敏感的年纪。以前跟着爷爷奶奶住在镇上,偶尔来村,面对徐薇这个忙碌甚至带着些疏离的母亲,眼神总是躲躲闪闪,抿着嘴不愿多说话。如今徐薇的名字在镇上都响亮得不得了,同学们聊天聊起云山饭店的鸭子,也会问一句“是不是你妈开的”?小家伙那份天然的虚荣心像是被挠了一下痒处。他开始主动缠着李浩,甚至自己跳上回村的班车——就想在妈妈身边多待会儿。周末他会赖在村里的小饭店,帮忙擦擦桌子,或者眼巴巴地站在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看,徐薇偶尔切下一块刚出锅的鸭腿塞给他。他低头啃着,嘴里油汪汪的,小声嘟囔:“妈,他们都说你店里的鸭子是全宁南最好吃的。”
  这声“妈”,叫得徐薇心里像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暖又涩,酸胀得几乎滴出水来。她伸手摸摸小哲的头发,温软地“嗯”了一声。这迟来的亲昵,甜得像蜜糖,却又像裹着糖衣的硬刺。她忘不了小哲还小时,李浩搂着手机傻笑、偷偷摸摸不回家的样子,那些争吵、那些被砸碎的碗碟,还有小哲躲在被子里压抑的哭声。那些伤痛,真的能随着今天的成功一笔勾销吗?
  还有一个人,在她身边的存在感也变得不一样了——王志义,王律师,这个王老五。他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眼镜片后目光锐利。为了“云山饭店”连锁的事跑前跑后,事无巨细。他办公室在城市高楼里,每次徐薇过去,他必定放下手头的工作,细细讲解。现在汇报结束,他不再急着走开。他会看着徐薇略显疲惫的眼角,看似随意地问一句:“新店开业筹备很累吧?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又或者,“最近镇外开了家还不错的新茶馆,主打的陈皮白茶还行,下回路过要不要去坐坐?换换脑子。”这邀约说得公事公办。
  徐薇心里明白。这份若有似无的好意,此刻更像摆在面前的一碟精致点心——诱人,却让她无措。生活这锅浓汤五味杂陈,主料还没理顺,哪有心思和胃口去尝这点心?李浩这迟来的靠近,小哲失而复得又夹杂过往阴影的依恋,已让她心绪纷繁如麻。王志义律师这点关怀,像冬日早晨的一缕阳光,暖了一下,立刻就被更重的雾霭遮住了。她只是沉默点头,把心思重新按回手里的账目上。
  她还没完全厘清这因成功而涌来的纷繁人情是福是祸,一张报纸,却将她连根托起,抛到了整个宁南省舆论的漩涡中心。
  《南天日报》,宁南省最大最有分量的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巨大的黑体字标题:《沉重的思考——“网恋”潮涌下的家庭堤坝与“成功者”的沉重王冠》。
  副标题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无数读者的眼睛。配图是徐薇一张半侧身的照片。她穿着家常衣裳,和村里大姐在院中大木盆前清洗辣椒,水花溅湿袖口,额角粘着乱发。夕阳为小院镀上温润的光,照片透着扎根土地的辛劳与力量。
  撰稿人:吴少函,南天日报总编辑,省里知名的社会问题观察家。文字如他所擅长的,像磨得锋利的刀:
  “‘做鸭的女人’——这个称呼随着扑鼻的鸭香,正从云河村飘向远方……她是徐薇。她脱胎换骨的人生剧本,远比精心烹制的‘沉香鸭’更值得咀嚼。”
  “那段几乎将婚姻撕碎的过往阴影,并非个例,不过是浮在网络浪潮表面的一朵残酷浪花。”
  “当今时代,一根网线,一部手机,轻易凿开了多少家庭看似坚固的堤坝?‘网恋’这双刃剑,划破了距离与寂寞,也割裂了多少人的承诺与家庭?它成为多少人逃避现实的避风港,又是多少人家庭破碎的导火索?那些屏幕上跳动的甜蜜话语背后,是线下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和懵懂无助的孩子——李小哲当年那惊恐的眼神,或许就是千千万万个被这网络迷梦冲击的孩子缩影。我们享受着科技带来的便捷链接,却忽视了对这无形冲击波的防范,放任它吞噬着家庭伦理的基石。”
  “徐薇的‘奇楠’沉香,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不屈灵魂用血泪冲刷耻辱的印记。”
  “用千百次的尝试熬煮一锅‘沉香鸭’,成功背后,是日夜躬耕、不弃微末的惊人意志。多少人在喊‘创业不易’,可多少人如徐薇这般,真正把手脚埋进泥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