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写无声世界的儿童心声

——读吴依薇儿童长篇小说《二十二张汇款单》


■石嘉善 姚国军
  吴依薇是从粤西走向深圳的校园儿童文学作家。长期扎根基础教育一线,吴依薇以学生的境遇为艺术原型,写入作品。她的儿童长篇小说《二十二张汇款单》荣获第十一届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文学类)。该书讲述了少年刘灯因为一场意外丧失了听力,家庭也因治疗波折发生巨变,而小主人公在这样的境遇中逐渐理解世界的复杂,从自我封闭状态中走出并最终实现与命运和解的故事。
  无声的呼喊
  作品以小主人公刘灯的视觉展开,汇款单作为贯穿全文的线索。失聪前他的生活是当代中国主流社会所推崇的“理想童年”的缩影:成长于经济稳定的中产家庭,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成绩优异。近乎完美的开局,为后续的急转直下埋下颇具张力的叙事前提。意外发生在下乡看望曾外祖母期间。曾外祖母在海边听着刘灯的演奏留下一句:“灯灯,好孩子,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随后安然离世。但是命运似乎特意与她的遗言相悖,刘灯高烧不退,一场医疗事故导致他失聪了。面对未知和恐惧,他努力向世界呼喊,却发现似乎世界也聋了。作者选择用平淡的语言来描写刘灯的情绪,以激烈的心理活动昭示人物的坎坷命运,循序渐进地展现刘灯的心声。在漫长的自我挣扎过程中,刘灯从那个需要被世界听见的“无助小孩”成长为能在寂静中为他人和自己追求正义的、内心强大的少年。
  家庭的支撑
  小说对刘灯家庭的刻画,其精髓不在于对父母这两个角色孤立的塑造,而在于敏锐地捕捉了危机之下,家庭这一情感与权力场域剧烈变动,及其对儿童世界的重塑。父亲(刘品)让我们看到在生存的重压下,纯洁的父爱也会异化成刺向良知的利刃。一个好人被逼成罪人,又在罪责中挣扎、践行着最后的道义。这彻底击碎了刘灯非黑即白的世界观,构成刘灯必须直面的社会化第一课:认识现实世界的复杂、生命历程的曲折。刘品的“消失”象征着传统家庭中的顶梁柱失效,也为刘灯的母亲从依附他人的“藤蔓”蜕变成坚韧的“木棉”埋下伏笔。作者将笔触放在了她“布满裂口”的双手与开始认字、研读法律书籍等场景上。她用行动向儿子生动地诠释了在困境中乐观地对抗不公与苦难的精神,赋予刘灯面对挑战的韧性与力量,在自我振作起来的同时引导刘灯成为直面人生磨难的坚强少年。
  救赎的努力
  作者刻意让杜安在大部分叙事时间里处于“缺席”状态,却通过二十二张汇款单,让他始终参与到叙事中。杜安的每一张汇款单都在推动灯灯完成认知的跃升:从具体的仇恨对象,到复杂的人性样本。同时作者对杜安的描写充满了道德的暧昧性,既写他的逃避与怯懦,又细致刻画他艰苦的经济偿还。这使杜安的人物塑造立体化,成为医疗体系困境的具象体现,暗示了关于医疗体系漏洞与社会责任的深度思考。
  在张跃跃的塑造上,作者采用了与杜安不同的方法。她让这个“差生”的救赎几乎都通过身体语言完成,例如推开灯灯时的迅捷,递过零食时的笨拙。他不计前嫌、不思考抽象的正义观念,坚定地支持刘灯,为深陷舆论漩涡、被孤立的刘灯提供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让刘灯在无声的世界感受到友情的美妙。张跃跃的直率、善良与其他人物形成对比,共同构建了作品多层次的精神维度。巧妙地运用教育体系中的“差生”标签与社会实践中的“义举”之间的反差,犀利地批判了以成绩为导向的单一评价标准。
  人性的微光
  刘灯的校园际遇映照出了教育体系面对特殊需求时的结构性困境。班主任从关怀到建议转学的态度转变,揭示了标准化教育在个体差异前的无力;而“笔盒事件”中的集体猜疑,则暴露出偏见如何在团体中扩散。然而,正是在这略显灰暗的图景中,人性微光显得尤为珍贵。付叔叔身陷囹圄仍托人捎来那只手作布甲虫的惦念;刘灯重返校园后,个别同学从回避到悄然递来一张笔记的沉默善意——这些片段散落在文本缝隙中,不张扬,却绵长。
  在作者笔下,教育真正的温度或许正在于能否辨认并珍视这些微光。它意味着教师除了履行制度赋予的规范之责,更需保有对“程序之外”的情感敏感,在传授知识的同时,也为那些偶然的、却真实的人性相遇留出空间。唯有如此,教育才能成为一盏照亮成长的灯。
  作者用抒情的语言描述了一个关于命运击而不垮的故事,以儿童文学的方式为现实社会提供了一面镜子,照出了关于法律救助、医疗纠纷、弱势群体生存困境、普通家庭抗风险能力等多方面的痛点。刘灯的社会化成长,在与外界的碰撞中不断深入。他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丰富了他的世界观。最终,刘灯却并未与这个伤害他的世界决裂,而是与它和解——他接纳了生命的残缺,接受了梦想破碎,理解了人性与社会复杂的真相,并将沉重的过往转化为自我成长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