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屋捡瓦
■陈厚羽
瓦是屋子上面的田地,一亩仰瓦似舟,一垄俯瓦如桥。
仰瓦朝天,接纳着雨水,俯瓦望地,伏趴同锁链,将屋顶连成一片。
仰瓦俯瓦,一者遮雨,一者挡风,再大的雨,只要屋顶无碎瓦,屋内便可安宁听取雨声一片。
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每过一年,总有瓦碎。
每年开春,雨季到来前,爷爷都会上房捡瓦。
寂寂午后,乡村宁静,毫无睡意的孩童,走来逛去的公鸡,慵懒打盹的猫狗。阳光透过瓦隙垂射而下,在黑漆漆的老屋里,犹如影院背后小孔里射来的那一束神秘的光线,似有无数的尘埃在那条柱形的光河里踊跃飞扬。
每有此景,我便会告诉爷爷,瓦又破了,雨天又要漏水了。
捡瓦是必须上屋的,要仔仔细细翻检一遍,讨巧不得。多是在晴朗的上午,万木萌蘖,阳光正好,院子里鸡啄食,猪哼哼,院子外有人荷锄而去,有人拎篮归来。
我兴高采烈地从内屋拖出来竹梯,爷爷将竹梯斜靠屋墙,嘱我扶梯,他则在口袋里插着小铲,一手握着高粱笤帚,一手缘梯而上,竹梯嘎吱响了几声,我再抬头望爷爷,他已经蹲在瓦脊上了。
我扶梯仰望,心突突地跳起来,一来屋高,二因为屋顶斜,三则是瓦脆,担心瓦,更担心爷爷。
爷爷沉稳地安慰我:“瓦结实着呢,你怕啥?”
他拿着扫帚,已开始打扫。
爷爷蹲在俯瓦上,挥动着笤帚,让笤上的竹枝划过每一片瓦,就像犁地不放过每一寸泥土,梳头时不落下每一缕头发,扫着落叶枯枝,朽烂布条,甚至鸟粪鼠屎,蜂蝉蜘虫。
这是捡瓦时我最激动的时刻,仿佛一场寻宝探险。有时候,会咕噜滚下一个乒乓球,在地上弹起来好高;有时候会飘下一个羽毛球、一个毽子;有时候会是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种从未见过的果核,或一片漂亮的鸟羽;更多的是年头我射到屋顶的玻璃珠,它们骨碌骨碌地滚着,落在地上却悄无声息,仿佛来自岁月深处。
我或惊讶,或欢呼,或蹙眉跺脚,然后又望着屋顶上的爷爷。
扫过之后,爷爷便拿出他口袋里插着的小铲,剔青苔、刮黑瓦、铲狗尾草。爷爷用铲钝的一侧掘狗尾草的根,撅出绷紧,改用尖的一头,顺着柔软的茎,拦腰折断。面对黑瓦,爷爷的小铲又成了一块橡皮,侧着铲身,斜着推搡,似刮似擦,如一块橡皮行走在涂满铅笔灰的试卷上,所过之处,白黑分明,枯木逢春。
爷爷这时仿佛化身神笔马良,小铲就是他的神笔,屋瓦成了画布,他所作画的地方,马上换了身衣裳。旧的瓦变新了,淡的瓦变亮了,灰头土脸,摇身一变,精神抖擞了。
青苔或许是土著,狗尾草等则多是麻雀等衔来,后来长出来的。铲除积土后,它们多会留下曾附着在瓦上的痕迹,犹如世界的版图,在雨烟中隐现成青绿山水。
此时,一片片碎瓦已被找了出来,堆在一处。爷爷蹲在檐边,接我递上来的小瓦。瓦是新的,敲之铿铿然,如击金玉,爷爷将它们一一放在需要的地方,再把碎瓦插入俯瓦中。
插瓦耗时很久,我的目光开始涣散,云天遥邈,心思邈远,待我回神过来,屋顶烟云流泻漫卷,母亲已开始做饭了,院子里的小孩早已不见踪影。
我知道,不久之后,那屋瓦上面依然会有尘土附着,依然有青苔生长,依然会有鸟儿飞来,耸颈撅尾,喳喳有声,依然会有狸猫沙沙走过,掏破梦的泡泡,而爷爷依然会在某一个艳阳春日,上屋捡瓦。
爷爷几十年如一日,为我捡出一方不漏雨的天地。
如今爷爷走了,捡瓦已成往事。清明回家,一日天雷阵响,乌云堆叠,雨声一片,滴落在瓦屋之上,安宁地拍打着瓦片,倚在墙边的旧竹梯,随风摇曳出嘎吱的声音,如同岁月的交响曲,我不由得望向头顶的瓦片,它们还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屋顶依然年年积土,年年有奇异之物莫名而来,爷爷怎么就走了呢?怎么就不能和我一起捡瓦了呢?我怎么就不能永远做一个扶梯仰望的孩子呢?
我们穿梭在瓦屋之下,时间穿梭在我们之中。
摆在瓦楞上的瓦,上连云天,下覆人间,偶承雨水霜雾,也有狸猫瓦雀,星夜来访。
瓦,在四季的流转和冲刷中,留下斑驳的痕迹,使每块瓦有了独特的样子,承载着特别的痕迹与记忆。不变的,唯有流淌在血液里的亲情,萦绕在梦魂中的捡瓦往事,和那潇潇的安宁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