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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手镯
■何小雯
母亲有个手镯,玉的,天青色,几条游丝般的碧绿浮着。手镯睡在绒盒里,被珍藏在母亲房间床头柜的抽屉处。每逢睡前,母亲会小心翼翼拿出手镯,一圈圈,细细摸着。仿似摸的不是手镯,而是天底下最美好贵重的瑰宝。
母亲是个农妇,平凡普通,为人老实,干活细致。平日里就为农活、家务、孩子忙着。遇上年例季,或有人摆宴席,需要请帮工时,母亲又成了按天算酬的短工。
印象里的母亲,有耕不完的田,插不完的秧,种不完的菜,摘不完的果,洗不完的锅碗瓢盆。母亲的双手,是全年无休的机器,即使睡着了,也还在梦里转着。
听父亲说过多次,母亲嫁给他,受委屈了。母亲娘家家境殷实,还有几个哥哥护着,吃的苦甚至没有苦瓜多。可执意嫁给一穷二白家徒四壁的父亲后,吃的苦就堪比黄连了。
让父亲耿耿于怀的是,当年有个卖镯子的妇人走村吆喝买卖,引得半村的女子围看,母亲也在其中。妇人的嘴,把镯子吹得天花乱坠。好几个女子掏钱买了,当场戴了,晃着黑乎乎的手臂,得意得很。母亲的心也是痒的,可近三百块的买卖,死死压住了她对镯子的喜欢。她不舍得,三百块,可以给家里添置很多东西了。
父亲有能力后总是把手镯挂在嘴边,想要把亏欠母亲的手镯还了。母亲却不想要,说一把年纪了,不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况且,戴着它干活也不利索。可我和姐姐的心底,都种下了一枚玉镯的影子。我们姐妹二人相继毕业,有了体面的工作。母亲的玉镯成了我们姐妹二人的约定:在母亲五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要把迟到了三十年的玉镯送给母亲。
母亲生日宴上,当一枚澄澈通透如春水的玉镯被捧在母亲跟前时,母亲眼里的光亮瞬间噼里啪啦燃起,喜悦漫上她的脸庞,包裹每一道皱纹。母亲拿出玉镯,一手托着,一手覆着,来回摩挲,像是走散多年的心尖宠,此刻终于回到她的身边。
我急急嚷嚷着让母亲戴上试试。母亲嗔骂我两句,旋即拿起玉镯往左手套。玉镯很快就卡住了,尴尬地停在母亲的手指关节处。母亲不死心,想要去弄些洗洁精之类的来润滑手指。我酸着眼睛阻止了她。我捧起母亲的手,内心无比清楚,玉镯是戴不进去的。母亲青葱的手指,被岁月,被生活,被孩子无情地吞噬掉了。眼前的是一双截然不同的手啊,是被风湿性关节炎折磨的手,远近端指间关节、掌指关节、腕关节,节节肿大,红红涨涨。它们像难以登天的蜀道一样,逼退了玉镯。
姐姐想要去售后换一个更大尺寸的镯子。母亲却不愿意,笑着说这个就很好,戴不了,放着看着也很欢喜,反正戴着干活的确不方便。我知道母亲是不愿我们来回再折腾两趟,老了后,母亲变得很卑微,生怕给我们姐妹俩添麻烦,常是把我们对她的点滴给予,都当作是恩赐。我轻轻摩挲着母亲的手,像母亲摩挲着玉镯那般小心与深爱。我说不换也好,就这个吧。
这个迟到的玉镯,戴不进母亲手腕的玉镯,会成为检验我们为人女的品性合不合格的玉镯!只要我们带着母亲去看病,去治疗。多陪母亲聊聊家长里短,再给母亲时常按摩手指。时光定会倒流,回到母亲有着青葱手指的岁月。到那时,母亲会嘴角含笑,温柔戴上我们送她的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