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簸箕炊人生


■黎志栋
  父亲做了大半辈子的簸箕炊。
  他不是一个爱创新的人,对于行业的发展变化常常后知后觉。同行都换了电动磨浆机,他还在呼哧呼哧地推他的磨。等他终于把电弄明白,卸掉了磨,别人又用煤气灶替代了薪柴。煤气的账他还没算明白,对家又开始琢磨往簸箕炊里加上红枣、枸杞,增添风味。他眉头紧锁,拿着水烟一个劲儿地吸,又一个劲儿地吐,最终在烟雾中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明白了答案,自言道:“那就不是簸箕炊了啊。”
  他依旧沉默地往电动磨浆机里添米、加水,然后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掬米浆,仔细地用大拇指揉搓,嘴里念叨着:“挺细,挺绵。”被卸下的石磨再没有复位的日子了。磨浆完成以后,磨浆机的噪声随着插头被拔下而归于静息,村里的鸡鸣声却接续填充了厨房。
  父亲总是起得比鸡鸣更早。
  他考虑了很久,也没能说服自己换用煤气灶,依旧在休息日出门到锯木厂问价木屑和树皮,用很低的价格一买就是一大货车。当还住在老家的时候,哪怕我们兄弟姐妹挤在一个房间里住,这些木屑与树皮也必须有自己的独立标间。煤气灶的不得宠不是没有缘由的。不过,薪柴除了平价,缺点也是相当明显:燃烧效率太低,很大一部分都转化成热量外散了,使得整个厨房也易为一个蒸笼。
  父亲大概就成了人形的簸箕炊。
  他忍受着热浪,一一在簸箕的内面刷上一层薄油,然后以米浆浇灌、填充圆满,并摆到蒸架上。可见父亲之被蒸,往往比簸箕炊之被蒸来得更早、更持久。他通体为汗液所覆盖,尤其在火光的映射之下,常让我想起逐日的夸父。
  夸父和父亲二者的目标本没有太多的可比性,但假如破除现实与神话、吾父与他父、物质与精神等对立事物之间的界限,则遥远星体与眼前簸箕总归都是一个圆形。从这一意义出发,父亲甚至比之夸父更具神话的色彩,因为他一次性可以逐得数十个圆形。
  现实之劳动比幻想之神话往往更似神话。
  关于簸箕炊与太阳的联系,父亲没有我想得那么不着边际。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厨房里面,看着窗户玻璃由黑变透,簸箕里的米浆也随之由虚而实,前者是太阳的造化,后者是时间的效力。但与天下的劳动者一样,父亲也早已意识到,太阳就是时间的刻度。
  簸箕炊也是时间的刻度。父亲何尝不知道煤气灶比薪柴节约时间,但火候不够,他是万万不敢在太阳底下叫卖的。
  时辰已到,父亲不再往斜灶中添柴,余火仍能保持锅中水的沸腾状态。他打着手电筒一次又一次地通过锅盖上的小孔去观察蒸架上的簸箕炊,直到确认它们都被蒸熟了为止。父亲身材并不高大,只能踮起脚去拎取灶台上足以笼罩六七层蒸架的锅盖,然后让沸水之上的数十个圆形真正见到天日。
  质地坚硬的米粒过刚易折,在磨浆机中和水成浆;流动不居的米浆太柔则靡,在圆簸箕中塑造形状。唯有历经炉火而愈定的簸箕炊刚柔并济,坚韧而不生硬,温润而不唯唯。
  簸箕炊大概就是圆形的我的父亲。
  父亲将一个个簸箕炊晾在长板凳上后,开始剁蒜以制蒜油,厨房便又被刀声充满。我也是后来才理解父亲为什么总是偏爱热闹得有些嘈杂的地方大戏,因为唯有它们才足以覆盖鸡鸣狗吠、火言刀语,以及日升月落时无尽的沉默。做簸箕炊的过程与簸箕炊一样并无太多味道,那么嘈杂的地方大戏之于前者,就好比蒜油之于后者,都是滋味的补充。
  父亲大约也享受着剁蒜的寂寞。
  他总是用饮料瓶作为容器装剁好的蒜末,然后通过漏斗往里面加入煮过的土榨花生油和酱油等。这似乎称不上是独家秘方,但颇有口碑,可能只是因为真材实料。他最后会骑上他的老摩托,满载着簸箕炊出发,无论晴雨。他说,天气都可以克服,米一旦进磨,就再无做饭的可能了。
  这就是我那做了大半辈子簸箕炊的父亲。而我,不正是他做了大半辈子的那一盘簸箕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