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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菜园子
■谢维海
说是菜园子,其实并不小,它快用完了老屋旁边的那块荒地。我们原先的意思是,就弄个小园子,够吃就行。父亲却不是这么认为。他的意思是,我们菜园子的菜,不打农药不施化肥,是绿色食品,多种些可以分享给亲朋好友。父亲说的似乎有道理,我们也就不再坚持。
父亲一生都与农活打交道,农活是他的命数,能和他谈论农活的人,才算是他的朋友。父亲现在大多数的时间都用在一个菜园子里,这是再轻松不过的事了,菜园子里没有一样事能让他为难。
菜园子里的菜都是本地的,这些植物我都能一 一叫上名字。这一园子的菜,如果细分起来,“叶菜、茄果、瓜果”三大类既也齐全,课堂上我给学生讲解植物“套种、轮作、间作”的种植方式,想不到在这里都成了实际。父亲当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所呈现出来的只是他的生活实践。
菜园里的活计不少,培土除草浇水施肥采摘,总是翻来覆去地没有尽头,但父亲总是乐此不疲。说是植物在生长,其实是父亲的快乐在生长。
你看那一地的菜苗、瓜苗,开始细小得很,并不显眼,但不用多久,它们就会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张扬起来。南方热烈的阳光,充沛的雨水,极大地鼓动了它们的野性,枝叶在努力伸展,卷须四处攀爬。植物的生长都有它们自己的原则,什么时候长出叶子,什么时候开花结果,甚至什么时候落叶归根,它们都知道,父亲也知道,父亲参与了它们的一生。
孩子对菜园子的番茄情有独钟。番茄的色泽由深到浅,它的动人之处全在于一种采摘的期待。浆果悬挂在花叶之间,简单而干净,是一种象征着快乐的果实。我问孩子,对于我们菜园子里的番茄,你想到什么。他说,酸甜、多汁、好吃。他的答案朴实,这属于味觉上的发现。这个答案和百度里给出的答案很相近。
菜园子里的菜被摘下来,装满了几个袋子,几个小时后,这些携带父亲体温的菜,将被带到数十公里外的城市。那么多的菜,没有一个开口说话,或许它们之间在窃窃私语,只是我没有听到,更听不懂。但有一个信息被我阅读了,那是父亲的心意:要记得给邻里还有同事送些菜。很快,在这个城市,我们在整理这些菜时,会因为它所散发出来的淡淡香味,而有了慢下来的耐心。
在村里像父亲这样的菜园子不少,但人们更在意庄稼的丰歉,他们在菜地里并不会花太多心思,很多时候不过随意撒些菜种子任由它们生长。这是村庄里大体一致的格局。
把菜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是父亲的格局。父亲的菜园子是可以当作景观来看的。父亲用竹篱笆把菜园子围了起来,这样就可以断了鸡狗猪们的非分之想,让菜园子的植物们能安心生长。竹篱笆的制作,都是父亲一手操劳的,我们帮不上什么忙。父亲在春天就给竹篱笆种上了牵牛花,到了夏天就开放,一直到秋天才结束。花的颜色有蓝、绯红、桃红、紫等,竹篱笆上一下子就有了郁郁葱葱的生机,就像是主人细致悠闲的心思。
平素苛刻的父亲有时也变得格外宽容,他允许草木的种子自由散落。所以凡是适宜此处土壤的植物,都会寻之而来。一株野花就长在菜园子中间,犹如一个词组违反了语法。看似简单无比的一切一下子就有了诗意,对乡村是一种意外的美学启蒙。
我喜欢父亲的菜园子。每次回老家小住,到菜园子里走走,是我一天里最重要的事情。尤其是清晨,总有一种莫名的冲动牵引着我的脚步来到这里。菜园子里开着各种优雅浅白的花朵,如果你不着急去完成某件事情,那就走过来蹲下身子,靠近土地仔细闻一闻,花朵的幽香不会让你失望。
菜园子边还有一棵我从外面带回来的鸡蛋花树。鸡蛋花开时,我心里总是痒痒的,那是我闻到过的最深切的香气,香透了鼻子,它和其他花树不同的特点就是香气的柔和和婉约,好像还有一缕竹林里晨露般的幽清。
菜园子里有几块敦厚的石头蹲在那儿。这几块石头原本落于僻郊荒野,父亲把它们搬了回来,这些天生之物所贮存的野趣,让菜园子显得古朴厚实。过日子的不少趣味,往往来自一些不起眼的小场景、小物品。
孩子现在喜欢回到村里,喜欢到菜园子里玩耍,这是他们亲近土地最为直接的方式。
父亲的菜园子,养人、养眼,更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