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来玉米糖的香甜


■靳玲
  儿时,我生活在北方小山村,我们几个小辫子,最盼秋,可秋越走越远,色彩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吹黄了,吹枯了,就连地里的玉米秆都趴下不少。我们挎着小篮子踩着夕阳余晖,不紧不慢地走着,路过梅姨家门口。
  梅姨,扭着腰身,挎着篮子,一闪,进了院。说是院,其实就是两堵矮墙。梅姨经常穿件湖蓝色夹袄,一条黑裤子。她长得水灵,白白净净的脸上嵌着一双汪着水的大眼睛,薄薄的单眼皮,包着黑亮的眼珠,好看的红唇。我们常常觉得梅姨是从天上下来的仙女,她身上有股仙气。她不怎么出门,窗帘也经常拉着。梅姨是从哪儿来的,谁也不知道。她不跟人来往,也没人到她家。
  我们睁大眼睛,疑惑地望着梅姨。
  黄昏向地下溜去,暮雾被扯起来。说不上是怎么了,没心劲,也提不起精神,脚下的路没滋没味。有人提议,去看看梅姨在做啥。
  我们一下子来了劲,瘪下去的精神气,瞬间膨胀。我们悄悄地走近梅姨家,几个小脑袋颤颤抖抖靠近窗边。窗帘不严实,我们顺着缝拼命往里瞅。昏暗的灯光下,炕上放着我们叫不上名的机器,机器不大,挺精致,前面一个喇叭小口,身子像搓板,搓板上放着几粒黄色小方块。那是糖。不知谁说了句。梅姨迅速拉灭灯,我们听到开门声,缩成一团。梅姨的声音很好听,小女子们,不要怕,姨这里有糖,很好吃,你们吃吃。
  梅姨拉住我:玲儿,你最小,你先吃。小翠,你也吃。她把一块糖放进我嘴里,又把一块糖放进小翠嘴里。玉米味,一咬,满嘴香甜。我们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不知是激动还是兴奋,我们小脸发红。
  玲儿,好吃吗?我使劲点着头。梅姨把玉米糖送进我们每个人嘴里。听姨的话,今儿的事不要跟别人说,说了以后就吃不上姨的糖了。我们都使劲点头,不说就有糖吃。我们谁也不会说。我们成了梅姨家的常客,每次我们都吃足了糖。每次我们吃完糖,梅姨都问我们,糖甜不甜?怎么个甜法?有一次,我说绵甜。梅姨拉着我手,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段时间我们的小心思围着梅姨家的糖打转,玉米糖在我们心中扎下根。秋天越走越深,冷越来越激烈。梅姨家的糖成了温暖我们的火苗。
  我们几个小辫子只要凑在一起,就不约而同地想到梅姨家的糖。那糖甜了我们枯燥的心灵,甜了我们清冷的生活。我们喜欢往梅姨家跑。
  有一次,我们兴冲冲地跑到她家。院里围满了人,梅姨像新娘一样被簇拥着,脸笑成一朵花,上了轿车。我们云里雾里,问大人。大人说梅姨是专门研究玉米糖的专家,被啥协会接走了。
  我们找了个没风的墙根坐下,谁也不说话,从此我们没糖吃了,没糖吃的日子格外孤独。风瑟瑟响,白杨树枝头叶子少了又少,落叶蝶舞般地飘零。沉甸甸的谷子已归仓,玉米地零落一片,叶已落,秆已倒。
  每年秋天,秋风吹过,梅姨那张秀美的脸在我心里晃,香甜的玉米糖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