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荔枝


■杨东声
  老同学来电话说,已很久没有吃过正宗的高州荔枝了,嘱我买一点邮寄给他。作为同窗好友,我义不容辞,放下电话,就立即动身去买荔枝。
  荔枝,我乡下的亲戚也有,但要吃上正宗风味的高州荔枝,还得去东部的乡镇去寻找。
  我直奔根子镇,镇上的老乡说:“你来迟了。”因为根子的荔枝成熟较早,品种上乘的荔枝都卖完了。听了这话,心里一沉,来到高州荔枝产量最大的地方,却无法买到百来斤荔枝,那又能到什么地方去买呢?老乡见我犹豫,很乐意地给我指路,经他指点,我返回泗水镇。
  路上看到几位中年妇女坐着电动车,车上都驮着色相正佳的桂味荔枝,心中大喜,心想:果然如老乡所言,看来泗水镇才是桂味荔枝的主要产区。如果能买到这样的荔枝邮去,老同学一定赞不绝口。一问价,她们都笑着说:“你来迟了,荔枝已卖给别人了,现在正给人家送去呢。到了这个时候,今天能摘的荔枝都摘了卖完了。”我心中一凉,不知如何是好。我承认我不是一个懂买卖之人,经过两轮的折腾,我已六神无主了。好在妇女们还热情,建议我到分界镇去。
  于是又原路返回,经根子镇到分界镇去。一路上看到许多老乡驮着大筐小筐的荔枝在路上赶,心生庆幸,可细看全是黑叶品种。目及公路两旁,枝柯疏朗,没有荔枝的影儿;游目远方,荔林随山形地势而连绵起伏,没有了边际。心顿时犯难了:如此广袤而陌生之地,到哪乡哪村哪户人家寻找我心仪的荔枝呢?还是先到代收点去吧,也许在那里能碰上好运气。刚停下车,就看见一位老伯驮着一大筐荔枝进来了。一看,色相鲜红,果圆饱满,大小匀称;尝一颗,肉厚、核小、汁多、鲜美、纯甜。这是上乘的桂味荔枝!这种荔枝一般早已被人私下订购,很难公开买到。这等好事竟也能让我遇上!心中极喜,心想,这回总可以完成任务了吧!因为我知道这种荔枝难以买到,便摆出势在必得的架势:不问重量,不问价钱,就往我车上搬。突然一个壮汉黑着脸跳出来高声说:“你来迟了,我们早在电话上谈好价钱了……”
  又是一句“你来迟了”。要是平常听了此话倒没什么,但今天听着,倒让我心生悲戚:一悲自己本事差。也算是个荔乡之人,要找百来斤荔枝竟如此艰难!二悲自己运数不好,在荔枝成熟大量上市的季节,连买点荔枝这般简单之事也要折腾几回。
  考察我这一生的来路,不知经历多少次“来迟了”。因读书“来迟了”,在“文化大革命”中嬉戏荒废,弄得今天腹中无多少墨水,工作力不从心;因成熟的心智“来迟了,人生总抱着幼稚的心态对待所有的人和事,结果往往被生活及社会世态的铜墙铁壁撞得头破血流而不自知……像这样的事太多了,命运如此,无法改变。
  又是一轮折腾!我早已成了泄气的皮球。一种自责之绪不断涌起。有些事在别人那儿,触手可及,动辄就能办到,可在自己这里却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我深感到命运早已把我牵拽到一个黑暗的胡同里,徬徨而无奈,但两腿只能往前赶,光明的希望总是在前面,但黑暗又是那样漫长。还是回家去吧,向老同学如实陈述原委,祈望他能理解我的无能。在人情世故的杂务堆里,不管事情的难与易,能尽到自己十二分的人事和努力,纵然办不成此事,亦无悔无怨了。
  “怎么,还没有买到荔枝?”正在深深自责中,回过神来,哦,问我的正是刚才那位老伯。
  “不用急嘛,我家里还有,跟我来吧!”此话音并不高,但在我听来,似有千斤重力,给我从来没有过的稳定与力量。他接着解释说:“其实我家里还有一棵上乘的桂味荔枝可以摘了,因为答应留给别人的,所以刚才未摘来卖。看你这样急切,想你一定急需。再说看你模样是一位教师先生吧,我未曾读书,但我一向敬重老师,所以我决定先把荔枝让给你。送人的荔枝要靓,否则,别人会说闲话的……”霎时,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一个素不相识从未读书的老农民对我这位陌生人——不!对我这位陌生的老师有如此的热情和胸怀,以及对人情世故有如此豁达的考量!原先内心的孤寂、无奈和徬徨渐渐地被驱赶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人的感激和记忆,那记忆已温存在我的内心深处了。
  真是“时来运转”,喜出望外。心中压着的巨石终于掉了下来,如释重负。此时,我感觉到这世界是挺美好的,因为毕竟还有理解、关心、敬重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