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模样


■黄海樱
  阳春三月,草木芳菲。母亲姐弟妹四家人早早地张罗筹备,一起去祭祀外公外婆。
  不知不觉,外婆外公先后离世已有三四年了,但是我们依然无法释怀没有他们的日子。那份思念,如同埋在心底的藤蔓,时时被唤醒,越长越长,密。
  偶尔翻看老照片,外婆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仿佛从未离开。
  瘦小身材,齐耳短发,穿着旧式立领斜襟粗布衫。在我的印象中,外婆似乎未曾年轻过,从来都是一位老妇人的模样。小舅舅经常说起外婆年轻时,留着两根及腰的长辫子,干活走路时,两根辫子晃来荡去。我想象不出外婆留辫子的模样,只能猜想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家里珍藏着一张五十多年前的照片,记录着外婆最早的模样。
  这张题写着“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的老照片,拍自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那一年,大舅舅光荣参军入伍前,外公外婆携我母亲四姐弟拍下全家福。那时候的外婆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却像如今年代五六十岁妇人的模样。照片中的她,瘦小身材,齐耳短发,穿着一身旧式立领斜襟粗布衫,端端正正地坐在清瘦儒雅的外公身旁,眼神温婉而坚定。
  两年后,同样装束的外婆,在海南岛拍下了另一张珍贵的照片,她站在高大的椰子树下,抱着我刚满一岁活泼可爱的姐姐。
  镜头里的外婆,模样依旧,平静的面容里藏着一丝丝的喜悦。那一年,从未离开家乡的外婆,毅然来到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海南岛,给我父母带孩子,为在异乡工作生活的大女儿解了“燃眉之急”。
  上世纪八十年代,让外公外婆牵肠挂肚了十多年的我们一家,终于回乡定居。从此,外婆家成了我们姐妹俩的乐园。在外婆的呵护和包容下,我们带着一群表弟妹,上山摘稔子,下河捉鱼摸虾,尽情享受快乐的年少时光。
  三十多年前,我曾与外婆在老屋门前留下一张合影。那是一个微凉的初冬,我从外婆身后伸出双臂环抱住她,她依然穿着那款旧式立领斜襟粗布衫。那一年,正上高中的我快比外婆高出半个头了,岁月开始在她的脸上留下折痕,她的驼背也越发明显。照片中,她依然是淡淡的表情,一如往常温婉的模样。
  千禧年前,外婆抱着她两岁多的重外孙女——我姐姐的女儿琪琪,与外公在老屋的杨桃树旁拍下合影。外婆换上了时尚的老年秋装外套,琪琪从她怀里伸出小手抚向外公的脸庞,照片中的重祖孙三人都笑得合不拢嘴。那一年,年过七旬的外婆,为了让我姐姐安心工作,专程赴深圳帮她带孩子,把当年给外孙女那份厚重的爱,延续给她的孩子。
  如今,那棵见证了那一幕岁月静好的杨桃树,已枝繁叶茂,年年花果不断;在外婆怀里牙牙学语的琪琪,已告别大学校园,开启职场人生。只是,外婆外公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的手机里一直保存着四年前,给外婆拍下的一张照片。镜头里,穿着病号服的外婆,露出慈祥的微笑,皱纹已爬满她的脸庞,一头白发如霜。
  那天,住进ICU重症室的外婆,专门叮嘱我“告诉你妈妈和姐姐,不用记挂我”。怎会不记挂呢,母女连心,当时,母亲染疾在深圳做手术,她千叮嘱万交待,让我务必守口如瓶,不能让外公外婆为她的病情牵挂忧虑。外婆住院的事,我们根本没敢告诉她。我的姐姐藏起眼泪和牵挂,在照顾母亲的缝隙里,向我打听外婆的情况。为了让姐姐安心,我和外婆说,拍张照片发给姐姐吧。
  不承想,这竟是外婆与我们道别的最后一面。
  在外婆的追悼会上,九十多岁的外公、当地族人尊敬的老校长,像个弄丢了世上最珍贵宝物的孩童般号啕大哭,涕泪俱下。一年后,思念成疾的外公追随外婆而去,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书写他们“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故事。
  春天又来了,我想拜托春风,把这份绵长的思念,寄到遥远的天国,寄给亲爱的外公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