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诒高
　　那一晚，教室里安静得可怕。自修课铃响前，燕低着头走进来，静静地伏在课桌上。群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会，偷偷地唉声叹气。几个平日调皮的同学，此刻却一动不动。
　　有同学故意咳嗽了几声，想打破这异样的寂静。
　　“噔——噔——”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操场边传来。
　　要是往日，大家一定吱吱喳喳一阵，等着你来表扬上一周哪些同学听课认真了，考试进步了……可是，此刻，大家的心却揪得紧紧的：千万不要来呀！
　　脚步声由远而近。大家转过头去，盯着你走过教室的第一个窗口，走过第二个窗口，直到你站在讲台的中央。你习惯地用目光扫了一遍教室，然后清了清喉咙，说：“同学们……”
　　冯老师，你今晚的声音怎么软绵绵的而没有了往日的激情？“根据学校安排，从明天起我到初二级上课，你们的语文课由新老师来上……”
　　不知什么时候你把话说完了，也不知你何时走出了教室。教室不再安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偷偷抽噎的声音……
　　听着你熟悉的脚步声在操场上慢慢消失，念叨着你几天前给我们上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出现的“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蟋蟀们”，一些热乎乎的东西从脸上滚了下来。
　　冯老师，你真的就这样离开我们要到初二那里去上课吗？
　　那天，新来的语文老师开始给我们上课。可是，心总是恍恍惚惚的，一件又一件的往事涌上心头。清清楚楚地记得开学时你自我介绍的情景。“我叫冯裕祥……可不是军阀冯玉祥啊……”同学们一下子被你的风趣感染了。在学习第一课时，你工工整整地写下题目“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和作者“毛泽东”，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下子就被你端庄的字迹吸引了。然后，你津津有味地介绍着毛泽东如何在国庆期间写下这首诗的，我们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全国人民载歌载舞的热闹场面。再往后，你拿起书本，朗读起来。当读到“一唱雄鸡天下白”时，你昂起头，声音也变得激昂起来，让人分明感受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人民当家作主的万分喜悦！你读完了，就领着大家放声朗读：“长夜难明赤县天……”瞬间，教室里震撼起来，琅琅书声在校园里久久回荡……
　　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讲台，想着从此再也不能跟着你去鲁迅的“百草园”看美女蛇捉蟋蟀，去郭沫若的“天上”看明星看街灯……我的眼睛又模糊起来。
　　……
　　1986年8月31日，初二的日子即将开始。
　　我和几个邻居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爬到山坳，胜擦着大汗，指着对面远处的山头说：“那里的山稔子应该熟了，我们很快又可以享口福啦！”想起读初一时冯老师你每次带领着我们打柴时在那里摘山稔子、歇脚……脚下就似生了风，走得很快。
　　回到两月不见的学校。操场边上那几棵树上的柿子压弯了枝头。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冯老师又教我们啦！”富兴奋地说。什么，冯老师又教我们了？我耸了耸背着行李的肩膀，一口气跑到新宿舍。果然，你穿着崭新的黄色T恤衫、蓝色牛仔裤正站在那里！
　　“请大家放好行李，按照编好的位置铺好床。”多么熟悉的说话啊，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么动听的声音了！
　　盛、贵等几个同学把一大袋从学校后山上摘下的山稔子放在木箱上面，热情地招呼：“吃山稔子啦，又大又甜的山稔子！”
　　大家蜂拥地围过去，你一颗我一颗地抢着。一大袋饱满得快要裂开来的山稔子，透黑得发亮。我连忙拿起几颗，放进嘴里，一嚼，满嘴的汁液。
　　冯老师，你知道吗，那年的山稔子——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