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丝里岁月长


■ 林宛仪
  邻居家的婶婶回老家探亲,给我们送来了一袋番薯丝。
  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满满一袋黄澄澄的番薯丝,一看我便知是用“蛋黄薯”做的。孩子一听说有东西吃便马上凑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探进袋子里,结果一摸硬邦邦的,顿时对它们失去了方才热情。这也难怪,孩子的认知里只有那些被煎炸得金灿灿的松软薯条,而曾经被我戏称为“天下第一美食”的“薯条”——番薯丝,却好似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当我的拇指和食指捻住那根细长身材的番薯丝,耳边仿佛听见母亲那声“番薯妹,快快来食番薯粥啦”亲切的呼唤,恍若回到了那段和家人一起做番薯丝的年少岁月。
  番薯在南方的温暖气候里自在生长,不起眼的番薯在我们当地成为令人称道的美食特产。那时候家里有两亩地,有一亩专门用来栽种番薯,一到收获番薯的季节,父亲常挑着担子拿到市场上去买。只是番薯未必能及时地全部卖出去,又怕放久了会变坏,母亲开始计划着将家中剩下的番薯制作成番薯丝了。因为被切开晒干之后的番薯丝,仿佛就拥有了与时间对抗的能力,能够被长期地保存下来,成为了仅次于大米的家中“第一储备粮”。
  然而制作番薯丝并不是像人们所认为的只是把番薯切成丝这么简单,每当母亲提议做番薯丝的时候,往往是全家总动员的“大阵仗”,大人孩子都要参与到这场与肚子息息相关的粮食加工中去。
  挑一个晴朗的日子,一家人搬来小木凳坐在家门口的老井旁,打水的打水,削皮的削皮,热闹地忙活开来。一只只番薯被丢进水里,与水盆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庆贺的鼓鸣,拉开制作番薯丝美味的序幕。我洗掉番薯上残留的泥土后再放进另一盘清水里,大姐拿起我洗净的番薯,用削皮刀给它们剔掉外面的那层红衣。大姐的手艺并不娴熟,两脚间用来盛外皮的盆子形同虚设,番薯们的“红衣裳”竟落了一地,甚至在削皮力度过猛时还能被抛到一两米开外的境地。
  刨番薯丝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看起来简单,实际上这可是个技术活。刨薯丝用的是番薯丝刨,父亲常一手握着番薯,一手固定住刨子的一头,反复上下推拉,一根根的薯丝便通过刨子上的锋利锐器掉落下来。个头大的胖番薯,只用一只手可推不动,父亲只能把刨子斜放着,用脚来固定住位置,双手推着番薯从刨子的“顶峰”直奔“山底”,倒是颇有一番气势。但十几个大番薯下来,也让父亲累得满头大汗。
  大番薯难处理,小番薯也不见得容易。小番薯是没刨几次便见了底,只有剩下的小尾巴提着。力气小了削不成丝,力气大了又怕手指会跟刨子亲密接触。所以在刨丝的时候,可得全神贯注了,不小心掉了皮受点小伤这样的意外还是少发生的好。
  番薯丝装满了竹筐,露出的部分呈现一个小山丘的可爱形状,母亲把湿漉漉的番薯丝铺在圆形竹篾上,平铺着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偶尔翻动一下,让想要躲猫猫的水分无处可逃。一根根的番薯丝在阳光底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吸引着村里孩童顽皮的小手。
  已经干燥的番薯丝和米粒一起被藏在瓦缸里,母亲煮粥的时候往锅里撒下一大把番薯丝,雪白的米粒中掺杂着金黄的条丝,在氤氲的蒸气中散发出淡淡香味。母亲一声亲切的“吃番薯粥啦”传来,一锅的美味便在我们几个孩子的狼吞虎咽中见了底。没有过多的调料,没有蜜甜的糖精,只用柴火煮出的那最简单的番薯丝粥,却在我的记忆里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子,因为它不仅藏着母亲的慈爱与持家的智慧,藏着属于我的青春记忆,也藏着那一段我们全家人相互陪伴前行的岁月。
  耳边传来扑通扑通的水声,我看着番薯丝在与米粒的相融交汇中随着水泡上下浮动,在这腾腾的雾气中蒸煮出那段令人无比怀念的悠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