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家乡的熟食行
■ 锋语者
“你先到晚叔公的修车档里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爸爸,如果不在,就到熟食行去,他准在那儿吃簸箕炊。”这个周末我回到家乡,在小镇里闲逛,不经意间来到了熟食行,想起了以前母亲对我的嘱咐。
小镇的熟食行,过去是一排长长的平房,中间没有任何墙体分隔,从东往西,既是经营熟食的场所,又是一条风雨长廊。各个摊档一字排开于长廊的一侧,簸箕炊、灰水粽、炒河粉、煮汤籺、牛杂水……每家的灶膛里炉火熊熊,每口大镬里香气四溢,每个大蒸笼上方弥漫着热气腾腾的炊烟,各种食物的味道,交织在熟食行的上空。
每逢圩日,乡亲们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该买的买了,要卖的卖了,却并不急着回家,趁圩对于他们,绝不止于纯粹的买卖交易,更是奔赴一场消遣。到熟人的铺子里坐坐,到公园里看看露天表演的木偶戏,在卖蛇药的临时摊档前看杂耍,在大街小巷里随意走走……到了正午时分,终归会来到熟食行里落脚,完美诠释了何为“民以食为天”。
各个摊位前的那几张圆桌子,每张都油光锃亮,濡染着十里八乡的轶事趣闻,每张都围着一圈食客,不分男女,无论老少。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挂着豆大的汗珠,目光循着各种香味四处游荡。在肉食档前吃猪头肉的,被旁边飘过来的煮汤籺的味道馋到了,忍不住点上一份;坐在粉皮档前的,想吃一碗韭菜煮猪红。高声一呼,或者一扬手,早被邻档恭候多时的眼睛逮个正着,一声欢快的应答中,相应的食物就被一张殷勤的笑脸奉到跟前。
陆续有后来者,但见各摊位前座无虚席,便把肩上的担子,或手上的竹篮随手放在一旁,站在一张圆桌子前,一边拎着水烟筒咕噜着,一边用眼睛机警地在圆桌子上来回扫视,终于候得一位食客起身,圆桌子的主人还来不及收拾,早已忙不迭地一屁股坐在那张还热得烫手的长板凳上。旁边的客人见惯不怪,毫不在意地把屁股往板凳的另一侧挪一挪,把食物往自己跟前收一收,各吃各的饭菜,各尝各的美味。相识的,简单一个问候;不相识的,从对方的行头也能断出个大概:“猪肉佬,收档啦?”
“渔家婆,还有河虾卖不?”
三言两语,便扯到了一块去。话到投机处,乃把跟前的食物往外一推:“吃一筷子?”
“吃一筷子!”
“来一杯?”
“来一杯!”
行色匆匆者,叫上一碗白粥,一碟捞粉,草草吃完,把在本档的消费,连同应付给邻档的开支,一并结算给面前圆桌子的主人,拎起随身器物,坦然而去;兴致高的,叫一碟豆芽炒猪肠,佐以一杯土米酒,悠哉悠哉地浅斟慢酌,左右搭讪,高谈阔论。
不知不觉中,圆桌子旁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话题换了一茬又一茬。阳光斜斜地从熟食行的西头渗进来,悄无声息,大有贯穿西东之势。食客们终于散尽,档主们一边手脚麻利收拾着圆桌子一边高声叫道:“娇姐!粉皮佬!过来收碗碟啦。”
娇姐,粉皮佬们从各自的档口里走过来,干净利索地取回自己的餐具,同时接过档主递过来的钞票。应收多少钱资,无需算计,从收回的碗碟数量中便可一目了然。回到档口,往圆桌子上的盆盆碟碟扫了一眼,稍作沉吟,双手在围裙上擦一擦,用同样的声调,呼来别的档主,算好账后,从从容容地端起饭碗。侍候了一天食客,终于轮到照顾自己的肚子了。
现在的熟食行,已经改变了当年模样,由过去的瓦房变成了楼房,规模更加庞大,食物种类更加多样,管理规范,卫生整洁。从未改变的,是家乡特有的风味,淳朴的风情。
我饶有兴致地坐在一张圆桌子旁,就着亲切的乡音,品尝着熟悉的味道,悠然度过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